陆雪晴知道他在看她。
夏杨林的目光早已换了形状——从前是正对着正脸,目光相撞便坦坦荡荡地碰在一起;如今是斜的,在她背过身时落上来,在她低头翻书时落在她的发顶,在她凝视窗外那棵老槐时贴着她的侧影。
那目光薄如蝉翼,覆在她背上,不掉,也揭不走。
有一回她从茶几的玻璃面板上看见他的倒影——他正望着她,嘴唇微微翕动,像在无声地说一个字。
她等了许久,什么声音也没有传过来。
那个字大约是被他咽了回去,落入胃里,慢慢消化成沉默。
她也试着开口。
某个傍晚,厨房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响,满屋浮着冬瓜与排骨混融的咸香。
她靠在料理台边,看他拿汤勺撇浮沫,腕骨随动作一翻一翻的。
“杨林,”她说。
他手里的勺顿了一瞬,聚到一半的浮沫便散了开去。
他低头重新拢起,说:“等汤好了再说,咸淡还没调。”她便站在一旁等,等他撒盐,等他搅匀,等他把火拧小,等他把碗从消毒柜里端出。
汤端上桌时她端着碗,那句话在喉咙里翻了个身,又沉沉地坠了下去。
再有下一次,是在阳台上晾衣裳。
她递给他一只袜子,他接过去夹在衣架上,夹子咬下去时“啪”地一响。
“我想跟你说件事。”她说。
他的手停在半空,那只袜子还在风里轻轻摆荡。
然后他把另一只从盆里捞起,拧干,抖开,夹好。
“袜子得成对晾,”他说,声音很平,“不然容易丢一只。”她手里空着,便没再递什么过去。
他已经很久不正面回应她的任何动议了。
每次她开口说“我想说”,他便去淘米,去削果,去打开电视机调到天气预报,去弯腰拾起地上根本不存在的发丝。
他的拒绝是软的,像一床厚被捂过来,暖着,却把所有的声息闷在里层。
她渐渐也收了声。
两人之间养成一种默契,像一副对联,上联下联各写各的字,贴在门框两旁,谁也挨不着谁。
夜里她睡不沉。
偶尔翻身,右肋的疤会扯着微微地疼——其实早已愈合,动作轻些便不该有任何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