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背剑的从楼上下来,在门廊下停了停,朝街两头各看了一眼,才出门。
他连粥凉了都没顾上喝。
他端着粥碗去找掌柜的。
掌柜的正蹲在柜台后头归置茶碗,见他过来,直起身,先把他往边上让了让,压低嗓门说:“客官有所不知,咱这平安客栈,是京城各派驻京使的落脚点。便宜、清净、不惹眼。”
“驻京使?什么东西?”
掌柜的笑了笑:“就是各门各派在京城常住的人。山门离得远,京城的事又耽误不得,各派就派几个弟子常驻这儿,替门派打听消息、走动关系。您别瞧他们穿得普通,来头都不小。京城的水深,山门里的规矩,到了这儿,都得先收起来。这客栈开了几十年,茶钱收得最省心,住这儿的人,从来不赊账,也从来不多问。”
掌柜的又补了一句:“您住您的,别搭理他们就行。”
林野把这话记下,回头再看大堂,就看出了门道。
袖口绣着一柄小剑穗的,是青阳的;腰上系红绳的,是刀门的;身边靠着一根长条布包的,是枪庄的;穿青布道袍、走路没声的,是玄清宫的;还有个袖口滚暗红边的汉子,进出都贴着墙根走,那是血莲教的。
剑州的论剑大会他刚搅和完一场,如今又撞进驻京使的堆里,他这运气,怕是跟茶馆犯冲。
五拨人,住在一家客栈里,各占一角,谁也不挨着谁。连吃饭的时辰都错开了,像提前商量过似的。
阿蛮在他边上看了半天,眼睛从这桌扫到那桌,像在数人头,问:“他们住一块儿,不打起来?”
林野说:“打不起来。这是京城,不是剑州。在京城打架,赢了的吃亏,输了的也吃亏。”
阿蛮听了,点了点头:“那倒也是。”
话虽这么说,他到底留了个心眼,把那五拨人的位置,一样一样记下了。记人记位置,是他开店练出来的本事。
晌午的时候,隔壁那间房的门响了一声,有人住了进去。林野没在意,继续睡他的晌觉。
午后,他起来觉得嘴里寡淡,下楼要了壶热水。端着碗上楼,在走廊拐角,差点跟一个人撞上。
那人抱着剑,一身灰衣,剑柄上缠着黑布,布头掖得严严实实。
三十上下的年纪,一张脸搁在人堆里认不出来。
他站在走廊那头,像是正要下楼,又像等了很久。
两人之间隔着半条走廊,谁也没先出声。
两人打了个照面。
灰衣人的目光从林野脸上滑过去,没停,脚步也没停,侧了侧身,从他身边走过,径直进了隔壁那间房。
门合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林野端着水碗,在走廊当间站了片刻,才转身回屋。水碗里的热气,一缕一缕往天上飘。
他也在京城?
这身灰衣,这柄缠着黑布的剑,他见过不止一回。
剑州客栈的夜里,隔着门缝跟他借火的,是他;西市茶楼楼下,一口一口喝凉茶的,是他;论剑大会散场,人堆里冲他点头的,也是他。
他一路从剑州跟到了京城。
或者说,他比林野还早到。
剑州那一场,他在人堆里点过头;如今到了京城,反倒把脸藏起来了。
一个比你先到的人,多半不是赶路,是等人。
这人从没跟林野说过一句整话,也从没跟丢过林野。
这样的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京城。
他把这人的来历,在心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翻出个所以然。
可方才那一眼,他像看一个陌生人,目光平平的,连个顿都没有。
装不认识,要么是不想认,要么是不能认。
不管是哪一样,都说明京城这潭水底下,有事。
他把碗搁下,坐回床沿,把剑州到京城的路,在心里又走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