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庄老庄主出什么事了?”
少年支吾了半天,又往院里看了一眼,才凑过来。他凑过来的时候,脚尖先在地上碾了碾,像是要把那句话碾碎了再说。
“听说是被人下毒,瘫了。”他声音放得极轻,“江湖上传言,是刀门的人干的。”
“刀门?”
“刀门跟枪庄争淮上第一,争了十几年。”他说,“两家都是使兵刃的行家,一个使刀,一个使枪。淮上地面上,抢地盘、抢买卖、抢名声,抢了十几年,也没分出个高下。前两年听说还动过手,刀门折了一个好手,枪庄也挂了彩。”
林野没接话,目光落在那团墨迹上。
账上的名字和江湖上的传言,在他脑子里拧成了一股绳。
枪庄老庄主被人下毒,瘫了,刀门是众人口里的凶手。
这话传得满城都是,连看门的弟子都知道。
可传话的人越多,话就越不值钱。
值钱的,是那个先把话传出来的人。
“这名字,是什么时候涂的?”
“就前两天。”少年说,“帖子都印好了,枪庄那边捎话来,说论剑他们不来。师叔说,不来就不来,可别让外人看见枪庄的名儿瞎猜,就让人把名字涂了。”
“涂名字的,是谁?”
“师叔自己动的手。”他说,“那天夜里我起夜,瞧见他屋里灯还亮着,墨碟就搁在帖子边上。”
林野把这几句话串起来一品,越品越觉得有意思。
帖子是青阳发的,名字是青阳涂的。
发帖子的人自己把名字涂了,又怕外人看见涂过的名字,要瞒又不瞒到底,两头都想占。
这里头的弯弯绕,比他卖一年的茶还多。
“明儿大会,你们青阳谁去?”林野顺口问了一句。
“师叔去。”少年说,“掌门不来,师叔全权做主。七家都到齐了,就缺枪庄那一把椅子。”
“枪庄那把椅子,还摆着?”
“摆着。”少年说,“师叔说了,椅子摆着,人早晚会来。”
林野把这话在心里记下了。椅子摆着,人早晚会来。这位师叔,说话倒是留着一手。
少年见他出神,反倒急了,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喂,你可别出去乱讲,说是我说的。我守门守得好好的,不想挨罚。”
“放心。”林野收好帖子,揣回怀里,“我就是个卖茶的,讲给谁听?”
“那倒也是。”少年琢磨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你要真想打听枪庄的事,去街上茶馆坐坐,那儿说书的嘴碎,什么都往外倒。”
“谢了。”林野冲他点了点头,“你叫什么?”
“我姓纪,都叫我小纪。”少年答完,又后悔了,“你问我名字干什么?”
“交个朋友。”林野说,“回头请你喝茶。我请人喝茶,从来不涂名字。”
林野转身要走,小纪忽然又叫住他。
“哎,你就是外头传的那个江宁野人?”
“野人?”林野乐了,“你看我像野人?”
“不像。”小纪老实摇头,“可外头传得可神了,说你断案如神,还会算命。我师傅说,江湖上的事,宁可信其有。”
“那是他们瞎传。我就是个卖茶的,茶卖完了,还得赶路回家。剑州这地方,热闹是热闹,就是太吵,吵得我耳朵疼。”
小纪半信半疑,眼巴巴地看着两人走远,到底没再多问。他看门的这几年,头一回见有人拿帖子来问名字的,问的还是个被涂掉的名字。
出了巷子,日头已经偏西,影子拖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