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页字他记得清清楚楚,老客里,能把字写得这么板正的,只有张叔一个。
张叔。
江宁城里那个灰布长衫、说话慢吞吞的老账房。
他想起张叔在店里的样子,天天午后到,坐在老位子上,一碗粗茶,能从晌午喝到日头偏西,走的时候,茶钱准是数好了搁在柜台上,一个铜板都不差。
他临走那天,张叔还在店门口擦门楣,眼圈红红的,说了句“水路不比旱路”。
张叔知道他出远门,这不奇怪,他走的那天,张叔是看着他的背影走的。奇怪的是,张叔怎么知道他在淮安?
这包银子,是阿豹从寨子里带来的。
信夹在银子里,要么是阿豹出寨之前就放好的,要么是寨子里有人放进去的。
无论哪一种,都说明张叔的信,是经了寨子的手,才到他这儿来的。
张叔一个江宁的账房,手是怎么伸进寨子的银子里去的?
他想起水寨的老船工。
那位老船工念叨过,张账房说你是个好人。
当时他只当是句客套话,如今想来,老船工认得张叔,张叔也认得老船工。
他们是什么时候搭上的线?
他想起老船工烧掉的那本账。
账本都烧了,灰也扬进河里了,可记着账的人还活着,替老帮主记着,替寨子记着。
张叔呢?
张叔又在替谁记着?
他想起张叔临别那句“办完事就回”,如今公差办完了,印也还了,他非但没回,还要往更远的地方走。
张叔要是知道了,不知道会不会叹气。
他心口那根弦,不知不觉又紧了一圈。
他忽然想起聚字当掌柜传给他的那八个字,茶与刀,坐守者得安。
守,是守店,还是守别的什么?
他守了两年店,如今店在江宁,人却要走远了。
他想起张叔那八个字。
少说话,是怕他祸从口出;多喝茶,是让他定神。
张叔一个卖茶的老主顾,把这两件事都想到了,想得比他自己还周全。
可他连张叔什么时候把信放进银子里的,都不知道。
他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搁在桌角。
窗外码头的吆喝声一声接一声地传上来,像是这条河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看了一会儿那张纸,起身去叫阿蛮吃饭。
下了楼,走过大堂,日头已经偏西,客栈里掌了灯。
柜台边站着个穿水红衫子的女子,正低头拨着算盘,一颗颗珠子拨得噼啪响。
她一双桃花眼水汪汪的,眼尾一点泪痣,十指又白又长。
林野走过去,一手搂上她的腰。白露“呀”一声,回头见是他,又嗲声嗲气地笑开了:“客官,这是要用膳?账还没对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