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船工来的时候,码头上的人静了一瞬,又各自忙开。
他手里捧着一只油布包,走得慢,像捧着什么金贵东西。
走到码头边,蹲下来,把油布一层层解开,露出里头那本旧账。
风灯的火苗在晨风里晃了一下。
老船工把账本摊在膝上,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好一会儿,才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了,凑到账页边上。
火苗一晃,纸角先发黄,再卷曲,最后腾地烧起来。
老船工就着火,把账本烧了个干净,灰烬落在手心里,一页一页,不急不慢,像在烧一炉香。
他站起来,走到水边,把灰烬一把一把扬进水里。灰烬落在水面上,浮了一瞬,就被水波吞了。风一吹,连最后一点烟也没了。
“这账,只有先生看过,往后就当它没存在过。”老船工说。声音不高,码头上的人都听见了。
林野看着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那本账,记着老帮主当年当印救寨的旧事,也记着这一寨子的命脉。如今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老伯,何必呢。”他说。
老船工拍了拍手上的灰:“账是死的,人是活的。账烧了,事还在先生心里,那就够了。先生记着,就是它没白来过这一遭。”
林野愣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这一寨子的人,都在拿他当个寄托。
押司把茶托给他,老船工把账托给他,翁叔把印托给他。
他不过是个卖茶的,肩膀忽然就沉了。
他端起酒碗,冲老船工举了举,什么也没说,一口喝了。
翁叔从怀里摸出一只扁扁的布包,搁在林野手边:“先生路上使的。不多,是个意思。”
林野没推,收了:“谢翁叔。”
这时候,码头那头过来一个汉子,三十来岁,腰里别着把短桨,是郑舵手底下的人。
他走到酒案前,先冲翁叔弯了弯腰,又把一只沉甸甸的布包放在案上。
“先生,”那汉子说,“大档头今儿有事,来不了,托我把这个送来。大档头说,先生说那茶动不得,寨子里的人都记着。这点银子,是谢先生的。大档头还说,回头先生路过寨子,他再请先生喝一碗。”
林野看着那包银子,又看看翁叔,笑了:“郑舵一份,翁叔一份,你们俩一人给我一份银子,我要是都收,回江宁能开三家店。”他把布包搁回案上,补了一句,“这买卖,划算。”
翁叔难得笑了:“先生收着,这是买你嘴的。”
“买了我的嘴,寨子里的茶,寨子里的印,就都还是寨子里的。”林野把布包收进怀里,拍了拍,“放心,我这嘴,出了寨子就上锁。钥匙,我扔进淮安的水里。”
翁叔摆摆手,示意那汉子退下,自己也端起碗来:“先生这趟去淮安,替寨子办的事,办成办不成,都别忘了,寨子欠先生一个人情。这一碗,我陪先生。”
“人情记着。”林野说,“账,可别再记了。再记一本,又得烧一回。”
翁叔听了,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最后只摇了摇头。
酒桌上的菜,慢慢见了底。
日头从雾里拱出来,雾气慢慢散了,河面上一片金晃晃的。
船工们开始解缆绳,吆喝声此起彼伏,一声长,一声短。
有人从舱里搬出几筐菜,往船尾一搁,是路上吃的。
林野把包袱往背上紧了紧,就要上船。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翁叔一眼:“翁叔,还有话说没有?”
翁叔想了想,说:“办完事,回寨子来,喝碗茶。寨子的门,先生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开。”
“那得看寨子的茶够不够好。”林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