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嫂子。”赵致说。
她的视线从于秀凝脸上移开,落在于秀凝身后三步远的小六子身上,眼睛里闪过一丝饶有兴味的光——一个长官太太,出来办公务,带着个跑腿的小孩?
她把人从脚到头地扫了一遍,目光像一把冰冷的刀游走在猎物身上,然后重新看向于秀凝:“陈主任的宅子里什么时候多了个跟班?这么小,够得着写字台吗?”
小六子站在廊檐最边上缩着脖子低着头,两只冻得通红的手抄在袖子里,怎么看都是个被临时抓来搬东西的可怜虫。
他听了赵致的话,把脖子缩得更低了。
于秀凝连头都没回,声音淡淡的:“亲戚家的孩子。怎么,赵小姐对陈公馆的人事安排也感兴趣?”
“当然感兴趣。”赵致往前走了一步,两人的距离被拉近到只有半臂,“齐公子让我带个话——最近东北行营账目上有些出入想请嫂子过去喝茶聊聊。正好嫂子来了,省得我再跑一趟。”
威胁,不加掩饰的威胁。
于秀凝的表情纹丝不动,她微微抬起下巴,眼神不闪不避地看着赵致:“齐公子想喝茶,让他自己来请。赵小姐替人传话传得这么殷勤,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他秘书。”
赵致的脸色变了。
秘书——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她最疼的那根神经。
她跟了齐公子两年,出生入死替他挡刀子、替他背黑锅,可她在他那里连个正式的名分都没有。
永久地址
军统里叫她“齐公子的影子”,听着威风,可影子就是太阳一出来就没了的东西。
于秀凝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甚至带了一点怜悯,而正是这种怜悯比任何嘲讽都更让赵致难以忍受。
“嫂子嘴上本事厉害,我领教了。”赵致咽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极冷,“不过嫂子别忘了,齐公子请不动你,重庆总能请动你。到时候你别嫌茶凉。”
说完她转身就走。皮靴踩着雪地脚步声又快又硬,没有回头。
于秀凝看着她消失在雪幕里,脸上的冷笑一点点收了起来。
她转过身,看见小六子还乖乖地站在廊檐底下缩着头,脚在雪地上来回跺着取暖,那副傻乎乎的样子让她心头那股紧绷忽然松了一点。
她走上台阶经过他身边时,抬手在他肩膀上轻轻地拍了一下——那动作极随意,外人看来只是太太提醒跟班跟上,可收回手的时候,她的指尖在他肩膀的棉袍上多停了那么一瞬。
只是极短的一瞬,连一直等在车边的司机都没注意到,可小六子感觉到了。
那一下,不是心软,是依赖。
她在紧张。
她需要从某个不相干的人身上汲取一点温度,而这个人,恰好是他。
“走,搬文件去。”于秀凝语气平淡地推开了督察处的玻璃门。
一切又恢复了正常,就仿佛刚才那一拍没有多停的那一瞬,也仿佛他没有注意到。
文件不多,就是几份需要归档的旧档案。
小六子抱着文件筐从档案室出来的时候,于秀凝已经在走廊尽头打完了一通电话。
她挂了电话靠在墙上,垂下头闭着眼,眼角微微发颤。
他这才注意到她今天穿着的是一件墨绿色的厚呢旗袍,外罩的水獭皮大衣因为进了室内已经解开了扣子。
旗袍的剪裁极合身,将她熟透了的身段裹得玲珑有致——胸前鼓鼓囊囊地被撑得紧紧的,腰身猛地收拢下去,往下是两条笔直匀称的腿,裹在肤色丝袜里,脚上穿一双黑色高跟鞋,脚踝处有一道极细的袜缝。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背影,在走廊昏暗的灯光里,她看起来不像那个杀伐果断的“影子处长”,她只是一个被逼得太紧、无处可退的女人。
“太太,您没事吧?”小六子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怯生生的。
于秀凝倏地睁开眼,眼角的颤抖瞬间消失。她转过头看着他,那张脸又恢复了往日的冷静:“我没事。你搬完了?”
“搬完了。”小六子抱着文件筐,歪着头看着她的脸,她的眉头是皱的,嘴唇是白的,眼角是干的但睫毛上挂着一星半点没擦干净的湿痕。
他盯着她的脸,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那是一种真诚的、不加掩饰的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