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秀凝下意识地将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摸向腰间——那里平时别着一把勃朗宁手枪,此刻穿着家居旗袍,枪不在身上。
她无声地靠近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她看到了一幕完全出乎她意料的画面。
书房里,小六子正把一套整齐叠好的文件放在书桌上。
那是最新一期的物资调配清册,上面还夹着一张于秀凝私底下用来核对账目的草稿纸——她早上走得急,随手塞在文件堆里。
小六子不仅把散落一桌的文件按类别理好、用铜镇纸压住边角,还把清册里夹着的每一张草稿纸都单独抽出来,按日期顺序排好,用一枚回形针仔细别在一起。
桌上摊开的奉天城防图也被他按原来的折痕叠好放回墙角的地图筒里,东西南北的朝向分毫不差。
于秀凝站在门外,一时有些愣。
她这才注意到这孩子今天没有穿那件露棉花的破棉袄。
他身上裹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藏青色旧棉袍,针脚虽然密实,但肩线塌在胳膊上,袖口挽了两道,是用大人衣裳改的。
那件棉袍她认识。
那是三年前她给陈明做的,陈明嫌颜色老气,一次没穿过,一直压在箱底。她上个月清理旧衣裳时让厨娘拿去拆了当抹布。
现在它穿在这个孩子身上,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显然不是从垃圾桶里捡的——是有人把它改了,重新缝过,浆洗过,系上扣子,穿在了他身上。
于秀凝站在门外,沉默了整整三秒。
厨娘没这个手艺。老刘头更不可能。这府里只有一个人能做这件事。
她自己。
那件棉袍的料子是三年前她亲手从沈阳大栅栏的瑞蚨祥挑的——上好的藏青色哔叽呢,夹层絮的是当年收的新棉花。
她给陈明量身时特意在左边内襟多缝了一个暗袋,方便他揣手枪。
可陈明看都没看就扔在一边,说军装穿惯了,长袍碍事。
原来这件衣裳注定不该穿在将军身上。
于秀凝推开门走进去。
小六子被惊了一跳,连忙转过身深深鞠了一躬:“太太!小的看书房门没关,文件都摊在桌上,怕风刮乱了……就……”他紧张地用手指绞着棉袍下摆。
于秀凝没有说话。
她径直走到桌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按日期排好的草稿纸。
从十月到十一月,一共十七张,一张不落,顺序全对。
而那些草稿纸上的笔迹——是她自己的蝇头小楷,写的全是军需清册里不能见光的真实数字。
她的目光从清册上移开,重新落在眼前这个少年身上。
他站得规规矩矩,头低着,两只冻出冻疮的手交叠在身前。
那张沾着灶灰的脸上挂着三分怯懦和七分诚恳。
“你识字?”她问。语气里不是好奇,是警觉。
“不识字,太太。”小六子摇头,答得很干脆,“小的就是看见那些纸上画着圈,猜想是太太做的记号,怕丢了。太太的事要紧。”
画着圈。她的草稿纸上确实有几处用红笔圈了重点数字。这孩子不识字,却记住了圈。
于秀凝又沉默了很久。
“这件棉袍谁给你的?”
“太太给的。不对——是太太不要的。”小六子低头扯了扯袖口,耳朵尖微微泛红,“上个月太太让厨娘拿去扔了,小的斗胆跟厨娘讨了来。小的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就想补一补冬天穿。刘婶帮小的缝了袖口,改了肩。”他嚅了嚅嘴唇,声音更小了,“小的实在冷。要是太太怪罪,小的这就脱下来还给您。”
他说着就去解脖子底下的扣子,手指冻得有些僵,抠了两下没解开。
“穿着。”于秀凝说。就这两个字。
小六子的手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有水光闪了一下,不是装出来的。他是真冷,真穷,也是真稀罕这件没人要的旧棉袍。
于秀凝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一下他的头——那动作很轻,和下午签署处决令时拍公文的手是同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