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秀凝躺了一会儿,坐起来系好旗袍扣子,重新盘好头发。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透气,目光扫过楼下后院。
厨房门口的小六子正蹲在地上洗碗,袖子卷得高高的,嘴里呵出白气。
他把每一个碗都洗得仔仔细细,洗完还用干净布擦一遍,整整齐齐码在灶台上。
他干活的时候,眉眼间没有一丝不耐烦。
于秀凝靠在窗框上,看着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滋味不是怜悯,比怜悯深。
她想,楼底下这个没爹没妈的穷孩子,比楼上躺在床上的那个将军,更像个活人。
陈明回来待了两天,又走了。这回是去长春开军事会议,顺道处理一批倒卖物资的款项。
他走的第二天,奉天督察处小礼堂里有一场例行的情报通报会。
东北行营各情报口的负责人都要到场,于秀凝也去了。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藏青色呢料套装,腰间束着同色皮带,头戴一顶斜檐黑呢帽,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半高跟鞋,裹着肉色丝袜的修长小腿在会场的水磨石地板上走得从容不迫。
整间屋子里的军官都穿着笔挺的军装,只有她一个穿便装,却比任何一个穿军装的人都有分量。
散会后,众人陆续往外走。
于秀凝在走廊里迎面碰上了赵致——那个永远跟在齐公子身后半步的女特工。
赵致今天穿了一身男式西装,直筒裤,短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走路时肩背挺直、目不斜视,像一把移动的匕首。
两个女人在走廊中间面对面停下了。
“于姐。”赵致微微点了下头,语气里没有半点儿温度。
“赵小姐。”于秀凝微笑。那微笑和她批复文件时的表情一模一样——高效、标准、不带感情。
“听说许忠义最近在帮陈主任走一批货?”赵致开门见山,连寒暄都懒得装。
“赵小姐的消息倒是灵通。”于秀凝不慌不忙,目光从赵致身上扫过,“不过那批货是军需处报备过的正规物资,手续齐全。赵小姐要是有兴趣,回头我让秘书送一份清单到齐公子的办公室。”
“不必了。”赵致嘴角微微一挑,目光却更冷了,“我只是好奇——许忠义一个总务科的副科长,怎么突然成了陈主任身边的红人?”
于秀凝轻轻笑了一下:“许忠义这个人,齐公子不也重用过他?他能干,谁都看得见。你要是觉得我用得不对,可以跟齐公子去说。”
赵致脸色微变。她沉默了两秒,侧身让开了通道。
于秀凝踩着高跟鞋稳稳当当地走过去了。擦肩而过时,她的肩膀和赵致的肩膀之间隔着半尺距离,谁也没碰着谁。可那半尺里,全是火药味。
出了大门后她坐上黄包车回陈公馆,脸色依旧冷得很。
她在想赵致——那个对齐公子惟命是从的女人。
齐公子是军统总部派来盯着东北行营的钉子,赵致就是帮他钉钉子的人。
她不是善茬,可她的软肋太明显了。
齐公子不给她名分。
所有人都知道赵致对齐公子死心塌地,所有人都知道齐公子对她若即若离。
于秀凝比所有人都更早看穿赵致眼底那团灼热的执念——夜深人静的时候,赵致需要一个对她百依百顺的人,一个能接住她所有被压抑的欲望的人。
但她找不到,因为她是军统里人人畏惧的赵致。
这女人心里有一团火,烧得越旺,越没处放。
于秀凝把这事儿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暂且搁下,推门进了陈公馆。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院子里很安静。她换上家居的软底绣花鞋,提着公文包走到书房门口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头亮着灯。
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走廊的地板上。
她记得出门前书房里是关着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