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出发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收到过她的任何消息。
第一周,我每天都去教会问一次。
负责联络的年轻修士看见我走进大门就会摇头,后来变成远远地冲我摆手,再后来,他看见我的时候会把目光移开,假装在整理桌上的文件。
我知道他不是在敷衍我,他是真的没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
第二周,我不再去教会了。
我留在家里,把书房里的魔物研究资料翻出来重新整理了一遍,又去集市上买了新鲜的蔬菜和肉,放在厨房的篮子里。
我想,如果她忽然回来,家里应该有热饭。
第三周,篮子里的菜烂了。
我把烂叶子挑出来扔进垃圾桶,没有再去买新的。书房里的资料堆在桌上,翻开的页码还停留在第二周的那一页,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第四周开始的时候,我已经不再想她什么时候回来了。
我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看着门,什么都不想。那种状态很奇怪,脑子里是空的,但胸口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不是很重,却一直不松开。
十二月二十号,下午三点左右,有人敲了门。
我打开门的时候,看见外面站着四个人。
他们的装备破烂不堪,法袍上全是撕裂的口子和暗绿色的污渍,其中一个人的左臂吊在胸前,缠着的绷带已经渗出了发黄的脓液。
他们的脸都很年轻,但眼睛里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苍老,像是在短短几天之内看过了太多不应该看到的东西。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看起来年纪最大,大概二十五岁左右,脸上的胡子已经好几天没刮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又停住了。
那种欲言又止的神情我太熟悉了,在教会医院里,每个来探望重伤患者的家属脸上都是这个表情,他们在等一个答案,同时又害怕听到它。
“您是……莉维亚女士的丈夫吗?”
莉维亚是我妻子的名字。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在说一个已经不能大声提的名字。
“我是。”
他把手伸进怀里,从破烂的法袍内侧掏出一个布袋子。
那袋子不大,上面沾满了泥和某种深褐色的污渍,袋口用一根麻绳系着,绳结打得很死,像是怕里面的东西掉出来。
“这个。”他把布袋子递给我,手在发抖,“我们在矿洞里找到的。很深处。是她……是莉维亚女士的东西。”
布袋子很轻,比看起来轻得多。
我接过来的时候感觉到里面有几件硬邦邦的东西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的铭牌也在里面。”另一个冒险者补充道,声音沙哑,“铭牌被丢在地上,还有她的武器和披风。我们……我们觉得她已经……”
他没有说完,也不需要说完。
一个圣职者的铭牌,是教会颁发的最重要的身份凭证,银质的牌面上刻着持有者的名字和圣徽,背面嵌着一小块圣石。
圣职者视铭牌为第二生命,只要一息尚存,绝不会让铭牌离开自己的身体。
她的手早就已经离开了那面铭牌。
“铭牌被丢弃了。”那个领头的冒险者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说服我,“我们在一个很大的洞室里发现的,周围全是哥布林的尸体,还有很多……很多其他东西。她的剑插在一只巨型哥布林的头颅上,披风被撕成了两半扔在地上,铭牌就掉在正中间。我们找了很久,没有找到……没有找到她的遗体。”
他顿了顿。
“节哀。”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其实我也没有觉得特别悲伤,胸口那个被压着的东西还是那样,不重不轻地搁在那里。
我谢过了他们,关上门,回到客厅,把布袋放在桌上,解开了麻绳。
布袋子散开了。
银色的铭牌最先滚出来,落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