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着眼睛,在水汽里想了很久。
她的手从热水里伸出来,按在自己小腹上。
这里是衣裙最里面的一层。
然后是胸口上方,锁骨以下。
这里是领口可以遮也可以露的地方。
然后是后腰。
然后是脚踝上方——那里已经有一道金链了。
她把每一个可能的位置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过一个位置,她就在想:迦夜会怎么说。他大概不会替她选。他会等她开口。
水凉了。她从桶里站起来,擦干身子,穿上亵衣。戴好银项圈。套上中衣,把领口拢好。
当天夜里,黄蓉在床上躺到亥时三刻,还是没有睡着。
窗外有风,槐枝在瓦檐上刮来刮去,声音细碎。
她把左脚从被子里伸出来,月光照在金链上,链子在踝骨上闪了一下。
她坐起来。
披了外衣,没有点灯,摸黑穿过回廊。
月亮很亮,青石板地面泛着冷白色的光。
她赤着脚,没穿木屐,脚底踩在石板上冰凉彻骨。
走到偏院门口,门虚掩着。
里面没有劈柴声,也没有锉刀声。
她推开门。
迦夜还没睡。
他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仰头看月亮。
他穿了一件单薄的旧短褐,袖子照旧挽到肘弯。
左耳上的小银环在月光下和他脖子上暗金色的皮肤形成一种冷暖对照。
他看见她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往旁边挪了半尺,给她让出门槛的另一半。
黄蓉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都对着院子里的柴垛和炭火余烬。炭火只剩一堆灰白色的灰,偶尔有一粒火星在灰堆里明灭一下。
怎么不睡。她说。
睡不着。他把手搁在膝盖上。月光把他掌心里那道刀疤照得很清楚。从虎口到小鱼际,横贯整个掌心,像一条干涸的旧河。
我也是。
她不说话了。风吹过院子,把矮墙上的枯草吹得沙沙响。远处的更夫敲了三更,梆子声闷闷地传过来,一下,两下,三下。
第三道环。黄蓉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刺青。我在想在哪里。
想好了吗。
没有。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赤裸的脚。
脚链可以藏在裙下。项圈可以藏在领口里。但刺青不一样。刺青是刺进皮肉里的,擦不掉,脱不了。选在哪里,就是把自己钉在那里。
迦夜没有接话。他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两人之间的门槛上。手背朝上,手指微微张开。那道刀疤在月光下像一根被压进皮肤的旧弦。
我想过小腹。黄蓉说。那里谁也看不见。只有你和我。
可以。
可是我又想。她顿了顿。
声音更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