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跳出那则消息时,我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星期六。
午后的雨已经下了两个多小时。
雨势不算猛烈,却连绵不绝,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一道道水珠沿着阳台外架起的阳伞往下滑落,远处原本清楚的楼房被蒙上一片灰白。
我本来只是漫无目的地滑着手机。突然一则讯息推播停在荧幕上方—
“年度顶级销售顾问—许小晴,连续三年蝉联区域业绩冠军。”
手指停住了。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
长发盘起,妆容精致,站在颁奖台中央,从容地接过奖座。
那种自信,是在一次次的交易经验里磨出来的。
许小晴。
我已经好一阵子没有见过她。但看到那张照片的瞬间,我想到的却不是现在这个成熟干练的女人。
而是几年前—那个穿着白衬衫、黑窄裙,踩着还不太习惯的高跟鞋,连被客户拒绝时都还藏不住失落的新人房仲。
我看着照片,忍不住笑了一下。
“真的变成顶级销售了啊…”
如果现在让那些听她分享“成交心法”的新人知道,她人生第一间真正成交的房子究竟发生过什么—
那堂课大概不适合拿来当公司新人教育教材。
因为她卖出去的第一间房子,就是我现在住的这一间。
而第一次看见它的那天。
也是星期六。
也是这样的雨。
那时候的许小晴,二十四岁,进房仲公司不到三个月。
第一次见到她时,她会趁搭乘电梯的几十秒,低头偷看自己手上的物件资料。
第二次带看,她说错了物件资料。
晚上十一点多传来一大段道歉讯息,最后还加上一个非常正式的语音:“林先生,真的非常不好意思。”到后来,她好像发现我不太会抓着这些小错误不放,胆子逐渐变大。
到那个星期六为止—这间已经是她带我看的第十三间房。
“所以呢?”小晴站在客厅中央。
“这个物件,你给几分?”我环视了一圈。
“嗯…八十五吧。”她原本期待的表情瞬间僵住。“才八十五?”,“已经很高了吧…”,“上一间你给八十二。这间的条件比那间好多了吧?”,“所以这间多三分啊。”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忍着笑说到:“你是不是很想骂我?”,“没有。”,“你刚才那个吸气方式不像没有。”她重新睁开眼睛:“公司规定不能骂客人。”我愣了两秒。
她自己也愣了。
“不是,我是说——”,“我知道。”,“你又知道了…你不要笑。”,“我没笑。”,“…你明明就在笑。”她瞪着我。
那副表情和第一次见面时那个连话都不敢说太大声的新人,差得实在有点多。
但我不得不承认,这间房的条件确实很好。
四房大室内坪;八楼,不高不矮;采光很不错,连这样的阴天,室内都还算敞亮;有双车位、不会西晒、没有直接面大马路、距离我上班的地点也不远。
甚至连我最在意的栋距,都比前几间舒服很多。
我在客厅来回踱步,小晴跟在我身旁不停询问:“采光?”,“很好。”,“格局?”,“可以。”,“位置?”,“没问题。”,“车位?”,“也不错。”她站到我面前。
“那你到底对哪里不满意?”,“也没有不满意啦…”,“那剩下的十五分呢?”我想了想。
“感觉吧。”,“…感觉?”,“嗯。”她一脸无法理解。“两三千万的东西,你用感觉的?凭感觉?”,“就是因为两三千万,才不能只看这些数据啊。”,“那到底要什么感觉?”我搓磨着下颚,笑了一下:“如果我知道,就不用看十三间了。”小晴听到我这有说等于没说的答案,盯着我好几秒。最后低声说:“…你真的很难搞欸。”,“唉呦,开始骂客人了?”她没有像平常那样立刻否认。反而低下头。“算了。反正…过了这周末,可能也没有机会骂了。”我皱眉。“什么意思?”她沉默了一会儿后,才小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