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是我,低头望着自己茶碗里片片沉底的碎叶。
另一个是刚从马厩劈完柴回屋的赵四。
他在门槛外远远朝主院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随手将斧头靠回墙角,推门进了他那间堆满了碎柴的下人房。
我看着他房里的灯再没有亮起,那一夜,安静得好像整座府第都只是屏住了呼吸,等着某个名字被刻上族谱。
五月端阳,府里挂艾草、包角黍。
主子们在后园摆了小宴,女眷们围在池边。
世子夫人仍坐不得久,只坐了一会便由翠竹搀着回主院歇息。
乔氏送她到门口,两人在廊下轻声说了几句体己话。
我正提着两桶新酒从后园经过去厨房,在假山旁放慢了脚步。
不是因为酒重,而是因为赵四正从马厩那边过来,肩上扛着一根刚劈好的粗柴。
他走过花厅时,一个端果盘的丫鬟迎面撞上他。
“喂,你——你就是那个赵四?”
赵四停下来。
丫鬟上下打量他一眼,语气半是好奇半是居高临下:“夫人说,今年夏天主院要整修后院,缺个能扛能抬的,让你过去帮忙。手脚麻利些,别偷懒。”说完把一小块赏银搁在花厅的窗台上。
赵四看了看那赏银,又看了看主院的方向。
隔着一整座花园,廊下两个妇人正立在绿荫里,看不清是乔氏还是世子夫人,只看得见其中一人抬手轻轻抚过鬓边发簪。
簪上碧光一闪。
“知道了。”他说。
语气和扛任何一担柴时并无不同。
然后他将那块赏银揣进怀里,低头扛着柴,拐进了通往后院的小径。
只是临拐角前,他偏头望了一眼那丫鬟的背影。
那丫鬟很年轻,不过是管厨房那婆子手下一个刚进府的女孩儿,大概十五六岁,脑后扎着双丫髻,腰肢纤细得好像一碰便能折断。
她方才递赏银时,指尖也不曾碰到赵四的手背,但赵四望她的那一瞬,我清清楚楚看见他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亮了亮。
那不是欣赏,不是打量。那是一头野兽在刚刚啃完两头猎物后,抬起头嗅见了更远处的血腥味时,瞳孔本能的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