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之后,乔氏便不再赶赵四走。
不是不敢,而是没有力气了。
她不敢惊动卧病的夫君,也不敢拿大嫂的名节做赌注。
更重要的是,她自己心里大约也开始分不清,这泼皮每日在书房里磨墨理纸、偶尔站在她身后看字的那些黄昏,到底还剩下几分是威胁,又有几分是她独撑二房门面时,唯一能得到的片刻分神。
二少爷的病仍在反复,太医换了两轮方子,仍不见大起色。
二月二十那日,二少爷发了一场急热,烧得人事不省。
乔氏在榻前守了一天一夜,水米未进。
赵四傍晚提了一壶热粥去,搁在桌上。
她没喝。
他也没劝,只在书房里坐了一个时辰,替她把散乱的笔墨收好,又把案上那些半干的方子一张张拣起来拿镇纸压平。
他走时,乔氏忽然开口。
“你。”她声音沙哑,坐在榻边的凳子上没回头,“明儿还来么。”赵四在门槛上停了脚步。
“来。”他说。“小的不来,谁替二少奶奶收笔墨。”
他说的是话家常的调子,好像这书房已成了他该待的地方,好像她问的那句话只是寻常日子的例行问安。
他没有说别的,没有带进那些淫词浪语,没有提起世子夫人,没有提那晚他提出的“交易”。
他只是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弯腰将门槛上一块松动的木条按实了,轻描淡写地说:“这门槛松了,回头小的拿锤子钉一钉,别绊了二少奶奶。”好像他真的只是这府里一个多管闲事的杂役。
次日,他带了锤子,叮叮当当地钉了好一阵。
她坐在书案后。
在她背后,他蹲在地上,袖子卷到肘上,锤子每落一下,他的影子便在她背上晃一下。
“好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乔氏回头看了一眼。
那门槛果然被钉得平平整整,钉眼上还涂了层薄薄的桐油,光泽温润。
她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道谢,却没有说出口。
二月二十二,乔氏破天荒地让我进书房帮忙搬书。
二少爷这几日清醒时想看书,让把架上的《资治通鉴》搬到床前。
我应了,卷起袖子便开始搬。
赵四也在,他刚送完柴,坐在门槛上喝一碗凉茶。
乔氏坐在窗下绣花,银针起落间偶尔抬眼看他一眼,又飞快垂下。
那眼神已不再有那晚的惊惶,而是一种极淡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默许,像是这书斋中本就该有这样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喝着他的凉茶,守着她的针脚。
我将摞好的书搬出书斋。
出去时回头看了一眼。
赵四正端着那只粗陶碗,望着她绣架的方向。
那眼神我看得清楚——不是欣赏,不是爱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