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无知做了个梦。
梦里他又趴在了林宅后院那堵灰砖墙上,墙头那些被晚风吹得微微摇晃的花枝正拂着他的鼻尖,带着一股子又甜又腻的、像被糖水泡过的花香。
他一抬眼儿便看见花奴站在那只老榆木浴桶边上,指尖勾着自己肩头那件荔枝红的薄纱,正要往下滑——他屏住了呼吸,整个人往前倾着,下巴几乎要搁在墙沿上。
可就在那层薄纱将要滑落的瞬间,他身前的那堵灰砖墙忽然轰然一声,像一座被抽去了地基的旧塔,整面墙朝着他迎面压了下来!
那墙砖又重又沉,带着一股子潮湿的花土气息,铺天盖地地砸在他的胸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肺里的空气像被一枚看不见的塞子堵住了,怎么吸也吸不进。
那些墙砖正在一寸一寸地把他往下压,压进墙根底下那片湿漉漉的、混着腐烂花瓣和蚯蚓翻过的碎土的花泥里,他的四肢被埋住了,动弹不得。
他只觉得周身上下都黏黏腻腻的,像被无数条又细又软的虫蛇爬满了全身,每一寸都在蠕动、在扭动,接着钻进他的领口、袖口、裤脚,钻进他的耳朵眼和鼻孔里。
他想喊叫,可喉咙里全是潮乎乎的花泥,根本发不出声。
就在那黏腻的感觉快要把他整个人淹没的时候,他耳畔忽然传来几声娇喘。
那声音又软又媚,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枚被风吹到高处又悠悠荡荡地飘着的羽毛,先是落下来,又弹上去,落下来,又弹上去,反反复复的,带着一种像是和着某种节奏。
那声音既熟悉又陌生——像花奴的声音,却又有些不像,倒像是他平日里常听的某个声音的变调!
他记得花奴说话时那种软软的、带着一点像是刚睡醒的慵懒的腔调,可此刻这声音比他记忆里花奴的嗓音更柔、更润,像一枚被泡在温水里的、正在慢慢化开的糖,尾音里带着一种像是正在忍什么又不想忍了的、又娇又颤的余韵。
他听了片刻,胡思乱想中忽然似乎明白了什么——是花奴在自渎!
他想起了自己偷偷藏在床底下那只木匣里的春宫图,其中有一幅画的就是一个女子坐在窗台上、一只脚踩着窗沿、另只手正探进自己衣襟里的样子,那画旁的题词写着“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他当时看不懂,此刻却忽然像被一道雷劈中了天灵盖似的,全明白了。
他整个人猛地精神了,仿佛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了脚,那些压在他身上的砖墙和花泥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猛地睁开了眼。
晨雾正迷蒙蒙地铺在河滩上,像一层被揉薄了的、半透明的白纱,贴着水面和石头表面缓缓地流动着。
天还没有完全亮,东边的天际正泛着一层极浅的、像被水调开过的淡青色,几颗疏星还在西边的天幕上挂着,像几枚还没被收走的、细碎的小银钉。
余无知猛地坐起身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河滩上横着两具尸体,一具是个矮壮汉子的,头颅已经不见了;在这无头尸的旁边是个持刀的莽汉,他正趴在鹅卵石上,脖颈处有一道深深的、已经干涸了大半的暗红色伤口,嘴角还挂着一抹痴痴的、像是正在做着什么美梦的笑。
他的目光又往更远处移了移,看见了第三具——瘦高汉子的,倒在水边,喉间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伤口,正被晨雾慢慢地、像一层透明的纱布似的覆着。
“这是哪里?!河滩,对对对,河滩!我,我怎么在这儿?奇了怪哉!昨晚,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喃喃自语着,努力从脑海中搜索昨夜的记忆,可除了刚刚那个诡异的春梦和一股来自后颈的钻心疼痛,便再也想不起其他的了!
他提心吊胆地、蹑手蹑脚走过去,那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了地上的石子。
他先是凑近了那个瘦高汉子,又凑近了那个矮壮汉子的无头躯体,又远远地瞥了一眼那个持刀的莽汉——都不是母亲的!
他松了口气,悬着的心落回了肚里,可两腿却不由得一软,像是被人从背后抽走了骨头似的,整个人往下滑,缓缓地坐了下来。
他坐的地方正好是一块半埋在鹅卵石堆里的、被河水冲刷得光滑的大石头的边缘,那石头表面被夜露浸得微凉,他坐上去时觉得那触感比石头软了些,像是什么被水泡过的、半软的旧皮垫子。
那触感十分怪异,于是他低头看去——
“妈耶!人头啊!”
他那一声惨叫像一只被突然踩住尾巴的老猫,尖锐而高亢在安静的河滩上猛地炸开后,尾音又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细线,又颤又晃地散在晨雾里。
他整个人像一枚被弹簧弹起来的铁片,“嗖”一声便从石头上蹦了起来,慌乱地连退了三步,脚后跟磕在一块凸起的鹅卵石上,差点仰面摔倒。
他这才看清那颗头颅——大约便是那个矮壮汉子的,正安安静静地搁在那块石头上,像一枚被人随手放在那里的、用旧了的人偶脑袋,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正对着他那张被吓得煞白的脸。
“呃……呃……呃呃呃……无知别怕……别……别……别怕……”就在他那颗还在狂跳的心还没来得及落回原位的时候,不远处的芦苇丛里忽然传来了几声女子的娇吟。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时高时低,像是深山老林里鬼魅的鸣叫。
可那声音落在耳中,余无知却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刚刚在哪里听过似的。
他忙循声望去,晨雾正从那片芦苇丛的缝隙间弥漫开来,他看见母亲正从那一人多高的、密密的芦秆丛中探出半张脸来。
她的头发散着,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和腮帮子上,不知是被汗水还是露水,浸得湿漉漉的,像几道深色的墨痕画在她那初雪似的面上。
她的双颊满是绯红,带着一种极度亢奋之后慵懒而满足的余韵,连眼尾都带着一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温软的水光。
母亲紧咬着下唇像是在强忍着某种巨大的苦痛,她的声音从那片芦秆丛里传出来时,带着一种奇异的、像是正在努力保持着平稳却又控制不住的、微微发颤的余韵:“无知别……别怕。娘……哦哦哦……娘已把……呃呃呃……已把贼人都杀了……”
余无知听了,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可他看着母亲那副从芦苇丛中探出半张脸的模样,又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古怪——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脸颊上的红晕像是正在发着高烧似的,那双眼睛也水汪汪的,像两枚被露水洗过的、正在反光的琉璃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