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午膳过后,姊妹二人才得些许余暇,寻了一间厢房稍作歇息。
外头世交拜帖、庄头年礼、族中长辈问候等一应往来应酬,则由沉怀瑾、沉怀瑜分头处置。
沉怀瑾坐镇前厅,接待数拨前来道贺的人;沉怀瑜则专程去往军营,给值守将士分发节赏,待诸事办妥,方才返回府中更换衣冠。
转瞬酉时已过,暮色沉沉四合,沉府廊檐下红灯尽数高悬,融融灯火漫过亭台院落。
里外诸事料理完毕,四人齐赴鹤寿堂,陪沉老太爷共用除夕家宴。
厅内炭盆烧得暖意融融,驱散冬夜的寒凉。案上年节肴馔层层罗列,屠苏酒倾入盏中,五人依序落座,岁除家宴,就此开席。
往年沉家守岁,沉怀瑜昔年戍守云朔,又常年四处征战,极少回府团聚,堂中往往仅有老太爷与沉怀瑾相伴。
而今李家姐妹嫁入沉门,府中便多了几分热闹,沉老太爷望着济济一堂的晚辈,眉眼间难掩欣喜。
沉老太爷今日心绪畅快,宴间话也较往日多了不少。
言语之间,屡屡叮嘱两对夫妇,平日里要彼此体恤扶持,同心料理府中诸事。
几番闲谈,末了亦盼他们早早诞下子嗣,为沉家开枝散叶,添几个曾孙绕于膝下。
座下四人听罢,心中各有几分不自在,面上却依旧维持从容恭谨之色,俯首应声作答。
沉怀瑜目光缓缓扫过席间,祖父、李含钰、沉怀瑾身上所着的冬袄,他一眼便辨出,尽是出自李含章之手。
他暗自思忖,想来是昔日同她远赴云朔郡途中,看她绣制锦香袋看得久了,自己本是素来不留心女红针黹之人,如今竟单凭针脚,便能识得她亲手做的物件。
昨日李含钰还说起她姐姐现下事务繁冗,便是相求,也没空再为他缝制物件。
彼时沉怀瑜未曾接话,心底却自嘲,现下莫说求她为自己做些什物,只怕她见了自己,都恨不得拿针来刺他。
复又忆起祭祖之前,他远远瞥见大哥握住李含章的手,彼时她虽终究挣开,面上却浮起几分羞怯。
反观昔日在云朔郡,自己意欲执她之手,反被她决然用力抽回。
待到祭祖行礼,李含章立在他身侧,神色始终疏淡冷然,半分眸光也不肯落于他身上。
自打云朔归京,她待他便是这般模样,仿佛哪怕抬眼望他一眼,都叫她心生烦扰。
此刻望着李含章对着李含钰以及祖父说笑的神情,沉怀瑜只觉心底郁闷不堪。
沉怀瑜正欲举杯饮酒,略散心头郁结。
孰料身侧李含章正执酒壶,预备给自己斟酒,沉怀瑜心神恍惚,伸手去取酒盏,抬手之时臂肘不慎撞上,竟将李含章手中的酒壶撞得倾侧。
屠苏酒汩汩泼洒而出,大半淋在李含章的衣裾之上。
危急之间沉怀瑜骤然回神,疾探双手,一手攥住李含章执壶的手腕,一手牢牢托住酒壶壶身,瓷壶堪堪稳住,才未坠地碎裂。
酒液流淌的哗啦声响骤然打断筵间的笑语,满座之人俱被这突来的变故惊动。
此刻沉怀瑜的手掌依旧扣着李含章的手腕,肌肤骤然相触,二人齐齐浑身一僵。
李含章慌忙用力抽回手腕,忙取过一旁帕子,急急擦拭衣襟上泼洒的酒液。
沉老太爷望着沉怀瑜,眉头紧蹙,语声沉了几分,开口诘问:“你这是做什么?你娘子劳碌奔波了整整一日,席间你对她冷脸相向也就罢了,便是她为你斟一盏酒,你也这般不愿么?”
今夜他早已看得分明,自云朔郡归京之后,沉怀瑜与李含章二人之间,便处处透着疏离隔阂。
李含章遭掳一事,万幸人身未有损伤,可退一步说,纵使当真受了苦楚,根源亦是沉怀瑜护持不周。
李含章未曾对他有所苛责,已然难得,他非但不加体恤,反倒一味冷颜相待,刻意疏远。
念及此处,沉老太爷心底暗自生出愧意,只叹是自己教诲孙儿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