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晨起不见她人影,便知她必定提前来祠堂检视供品,故而匆匆赶至此地,含笑道:“二弟自会陪着二妹妹前来。倒是你,怎独独撇下我,先行过来了。”
李含章慌忙将手抽回,低声道:“夫君,此处并非东院内……”
话音未落,沉怀瑜与李含钰已然行至近前。
李含钰瞧见姐姐,正要迈步上前叙话,沉怀瑾却远远望见沉老太爷正往这边行来,连忙跨步拦到李含钰身前,同时朝沉怀瑜递去一道眼色。
沉怀瑜当即会意,亦移步走向李含章。
四人便这般暂时各归各位。
四人齐齐向着沉老太爷躬身请安。沉老太爷这些时日精神日渐健朗,望着眼前两对佳偶,眉宇间满是喜色。
不多时,巳时正。
阖家在祠堂前聚齐,门扉重开,四人与沉老太爷一同迈步入内。
祠堂之内早已洒扫一新,烛火高燃,供案之上牲醴果点排布齐整。
正中安放沉家历代先祖神主,侧龛另设牌位,供奉早逝的沉岳、罗颖夫妇二人。
沉老太爷缓步上前,亲手拈香点燃,将香稳稳插于炉中,目光缓缓扫过先祖牌位,终落向侧龛那两尊神主,苍老的眼底掠过一丝涩然,语声低沉肃穆,低声告祝。
既禀岁末新旧更替,又禀报两对晚辈新婚之喜,亦宽慰泉下的亡儿与儿媳,言两位孙儿皆已成家,府中尚且安稳,叫他们不必挂怀。
礼行三献。
沉怀瑾上前初献,执盏酹酒,先敬列祖,复向父母神位奠酒,礼毕退归;继而沉怀瑜行亚献,依礼致祭;最后沉老太爷亲行终献之礼。
随后众人齐齐下跪,行一跪三叩之礼。老太爷年岁已高,叩拜之时有仆侍在旁轻轻搀扶。
俯身叩首的一瞬,堂内烛火摇曳,光影明灭。
沉怀瑾垂眸俯首,心中追念早逝的双亲,神色沉沉。
身侧的李含钰悄悄抬眼望他,见他眉宇间满是郁色,往日里她甚少这般端详沉怀瑾,只记得他大抵总是面色温和的,却少见他如此怅然模样。
她忽而忆起昨日沉怀瑜所言,说他幼失怙恃,心常郁结。
而她自幼承父母百般怜爱,直至出阁方离膝下,到底无从体会少年失亲的苦楚,此刻见他这般神色,心底也不由生出几分恻然。
正自出神之际,沉怀瑾似是觉出什么,蓦然转首,恰与李含钰的目光撞个正着。四目乍对,惊得李含钰神色遽变,忙垂眸避之。
沉怀瑾见她这般躲闪,唇角微微一挑,心底暗忖,今日她纵是有心避着自己,也是避不开了,他们四人终归还得在祖父面前做一整日戏。
李含章立于沉怀瑜身侧,二人并肩,却无片目相接。
她偶一侧目,见他面色沉冷如旧。
自云朔归京以来,他对她便是这般情态,除却在祖父跟前不得不起身应几句场面话外,旁的一概不置一词,便是昨日碰了面,也只当她如无物,径直过去了。
她目光又落向他那只受伤的手掌。
时日已然不短,寻常创口早该愈合,偏他那日攥那刀刃太过用力,想来伤口深得几可见骨,到如今仍缚着布帛。
李含章心底清楚,自己已是将他彻底惹恼了,他这般冷颜相待,料想便是自己主动开口,他亦未必肯理会。
这般僵局横亘在二人之间,她心底亦不免郁结难舒。
火盆之中,祝文素帛燃作片片飞灰,袅袅烟气盘旋升腾,将阖家的祈愿送往泉壤。
礼成,众人再拜起身。沉老太爷望向那侧龛牌位,默然伫立片刻,袖底悄悄抬手,拭去眼角一点湿意,方才移步,一行众人缓缓退出祠堂。
今日除夕,内宅大小诸事多由李含章主持。
祭祖礼毕,她便赶赴鹤寿堂检视厅中陈设,一桩桩琐细俗务纷至沓来。
李含钰在侧搭手相助,做些归置果饵、整理器物的细碎活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