拇指在食指指腹上又摩了两圈。
周德海急了。
急了就会犯错。
而犯错就意味着破绽。
刚才分拣文件时翻到的那份恒远集团的材料在脑子里闪了一下,但苏牧没有深想——线索太碎了,还不到拼图的时候,先存着。
上午剩余的时间苏牧继续安静地分拣文件,表面上跟林启明来之前没有任何区别,动作平稳,表情专注,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还会用杯垫把水渍擦一下,讲究得像一个有良好生活习惯的好青年。
中午十二点一刻,苏牧端着餐盘在省政府食堂找位子。
食堂在主楼后面的一栋独立建筑里,两层结构,一层是普通干部就餐区,二层是厅级以上领导的小餐厅,苏牧作为实习生在一层吃饭,这层的座位是长条桌配塑料椅,环境一般但菜式不差,四菜一汤的标准配置。
“苏牧!这儿这儿!”方小曼的声音从靠窗的位置传过来,手举得高高的,一张圆脸上的笑容明亮到隔着半个食堂都能看见。
苏牧端着盘子走了过去。
“小曼,今天吃什么?”他坐到了对面的位置上,语气随和自然。
“糖醋排骨,超好吃!”方小曼用筷子指了指自己盘子里的排骨,然后嘴巴没停地接了下去。
“对了苏牧你知道吗,今天上午我们处长开会回来脸色好差,听说是在三楼被谁训了一顿。”方小曼说话的方式就是这样——话题跳跃、信息零散、不分主次、想到什么说什么,典型的心思单纯不设防,这种人在省政府这种地方其实很危险,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无意中说出不该说的东西。
但对苏牧来说,这种人是最好用的情报来源。
不需要引导,不需要套话,只要保持友好关系让对方愿意跟自己聊天,信息就会像水龙头一样自己流出来。
“处长怎么了?”苏牧笑着问,语气是那种同龄人之间八卦的轻松。
“不知道啊,反正回来之后关着门在办公室里坐了好久。”方小曼嚼着排骨,眼珠子转了转,压低了声音凑过来。
“对了我跟你说个事啊,你别告诉别人。”苏牧做出了一个“我肯定不说”的表情。
“最近我们办公厅好多人在传。”方小曼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筷子搁在盘子边上,整个人的重心前倾,一副分享机密情报的兴奋劲儿。
“说周省长要在下个月的人大会上提一个什么议案,好像是针对省政府的监督方面的,具体什么内容我不清楚啊,但好几个人都在说,说这个议案搞不好是冲着……”说到这里方小曼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要消失在食堂的嘈杂背景音里。
“冲着你妈来的。”苏牧的筷子停了一下。
时间长度是一个正常人听到“有人要搞你妈”这种消息时的本能顿挫,不到一秒,然后筷子继续夹菜,动作没变,速度没变。
“是吗?”苏牧的语气有点紧张但不慌乱。
“什么样的监督议案?”,“不清楚啊,传得也不太明确。”方小曼摇了摇头。
“就是说好像跟省政府的某些行政审批程序有关,要搞一个什么专项监督,我觉得可能就是说说而已吧?每年人大会不都有各种提案嘛。”方小曼是真的觉得这可能只是常规的人大提案。
她不知道这背后苏系和周系博弈的水有多深。
在方小曼的认知里,周省长和苏副省长只是工作上偶尔有分歧的正副搭档,不是你死我活的政治对手,她不知道五年前苏建国的案子是谁操的盘,不知道苏婉清这些年在官场上走的每一步都是在跟周德海的暗手搏命,不知道“在人大会上提一个针对省政府的监督议案”这件事翻译成政治语言是什么意思。
翻译成政治语言就是:周德海要用省人大的监督权来制约省政府的行政权,而“省政府”在青江省的语境下约等于“苏婉清”,因为日常行政是苏婉清在管,如果这个监督议案通过了,省人大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对省政府的行政审批、项目决策、资金拨付等核心权力进行全面审查,而省人大是周系的地盘——审查权在周系手里,审查对象是苏系的行政运作,这等于给了周德海一把合法的刀。
更要命的是时机。
昨天苏婉清在常委会上否决了周德海的一个项目。
今天上午林启明来试探苏牧。
下个月的人大会上周德海要提监督议案。
三件事连在一起就是一条清晰的进攻链:你否决我的项目,我就用制度的手段来限制你的权力,林启明来试探苏牧是外围骚扰,人大监督议案才是真正的杀招。
苏牧在心里画出了这条线。
“谢谢小曼。”苏牧笑了笑,语气温和。
“你帮我留意着点呗,要是有什么新消息跟我说一声,我好提醒我妈注意。”,“行呀!”方小曼用力点头,眼睛里闪着一种乐于助人的亮光。
“放心吧我帮你盯着!”苏牧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杯沿挡住了嘴角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