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芸坐在长椅上,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仰着头,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表情很淡,像一层薄薄的霜,看不出喜怒,却让林远后背一凉。
她开口,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林远,你好。好久不见。”
林远喉咙发干,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涩:“董芸……好久不见。”
孟星禾没察觉到两人之间的异样,还在叽叽喳喳:“芸姐说她母亲在这边住院,手术很成功,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你说巧不巧,咱们三个居然在医院碰上了。”她说着,又搂紧了林远的胳膊,“林远,你以后晚上来看我的时候,也叫上芸姐呗,咱们一起吃饭,热闹。”
董芸这时候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语气平静:“你们聊吧,我得去给我妈打饭了,晚了食堂就关门了。”她说完,朝孟星禾笑了笑,“星禾,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孟星禾松开林远的胳膊,冲她挥了挥手:“芸姐拜拜,明天再来找我玩啊。”
董芸应了一声,没有回头,转身朝食堂方向走去。
她走得不快不慢,步态平稳,背脊挺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林远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追过去,想拉住她,想跟她说点什么,可孟星禾就在旁边,搂着他的胳膊,笑盈盈地问他:“林远,你晚上想吃啥?我让食堂给你留饭。”
林远喉咙动了动,咽下一口苦涩:“随便。”
孟星禾没察觉他的异常,拉着他的胳膊往病房走,嘴里还在说着董芸的事:
“芸姐人真好,她看我一个人,就主动过来陪我说话,还给我带了水果。我俩聊高中的同学和事情,还聊到了你,我俩还挺聊得来……”
林远被她拉着走,脚步机械地迈动,脑子里全是董芸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认识了孟星禾,也不知道她们聊了些什么,更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他只知道,他刚才没有追上去,他站在原地,看着董芸走远,什么都没说。
林远在医院里转了两圈,问了护士站,问了保洁阿姨,最后在住院部顶楼的天台上找到了董芸。
推开那扇铁门的时候,风迎面扑来,带着傍晚的凉意。
董芸背对着他,站在天台边缘,双手抱在胸前,指间夹着一支女式烟,细长的烟身燃着一点猩红。
她望着远处的城市轮廓,目光有些散,像是什么都没在看,又像是什么都看在眼里。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她也不去拢。
那副清冷的样子,让林远一下子想起二十年后第一次在会所见到她的场景——也是这样,淡淡的,疏离的,像隔着一层雾,让人摸不透。
林远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过去。铁门在身后合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董芸听到了,但没有回头。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沙哑:“小芸。”
董芸没有应声,只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被风吹散,她依然望着远方,像没听到他的声音。
林远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他讲了很多,从他回到江城开始,从他在酒店里见到她的那一刻起,讲他这些天的煎熬,讲他心里的愧疚。
他讲到了孟星禾,讲她怎么染上毒瘾,讲他送她来医院,讲那天晚上在她家发生的事。
他没有隐瞒,也没有美化,他说:“那天晚上她毒瘾发作,神志不清,她抱着我,我……我没能推开她。”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看着董芸的侧脸,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依然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波澜。
“后来她清醒了,让我走,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我没走,我答应陪她戒毒。”
他的声音低下去,“我知道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想让你知道,我心里的人一直是你。”
他说完,沉默了很久,风在两人之间穿行。董芸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她低头看了一眼,把烟蒂摁灭在天台的栏杆上,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林远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小芸,别离开我。我不求你现在就原谅我,我只求你别走,让我继续照顾你,照顾阿姨。我知道我混蛋,我知道我不配,可我……”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发紧,眼眶发酸。
董芸终于转过身来,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有一层水光,但她没有让它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