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就备着这一天。
防弹衣、枪、境外账户里的钱,每一样都摆在最趁手的位置。
江风从海面上压过来,老码头腥得像一口敞开的棺材,裹着柴油味、烂泥味和死鱼味往上翻,潮水一下下拍着堤岸,声音又闷又重,像从地底传上来的鼓点。
老码头已经废弃多年,三道锈蚀的铁栏杆歪歪扭扭地插在岸堤上,一盏挂在铁皮岗亭上的防风灯,在风里摇摇晃晃。
马军到的时候,码头上那盏防风灯已经亮了,在风里吱呀吱呀地晃。
灯底下停着三辆黑色汉兰达,车头都冲着江面,像一群随时要蹿出去的恶犬。
七八个强盛的心腹分散在暗处。
马军眯眼一扫,这些人都是一些生面孔。
郑强盛站在锈迹斑斑的旧岗亭旁,穿着一件黑色防风夹克,拉链拉到顶,手插在兜里。
江风把他额前灰白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没去拨。
马军快步走过去,还没说话,先弯了弯腰,笑得又乖又亲:“大半夜的,怎么约到这种地方?您一个电话,我自己过去就是了。”他声音里带着讨好的热乎气,像往常一样躬着腰,缩着肩,跟在郑强盛身侧。
“出事了,条子今天就要动你。”郑强盛的声音很沉,带着一股被风磨过的沙哑,“条子已经查到你了。今晚十二点,我安排船送你出海,从南边绕,先到海南,再去泰国。到了曼谷有人接应,钱、房、女人,都给你备好了,别的事你不用操心。先避一避,等风声过去,我再接你回来。”他使了个眼色,老鬼从后面拎出一个黑色双肩包,鼓鼓囊囊,甩手丢进马军怀里。
马军接住包,拉开拉链,里面是十捆百元大钞,用透明膜包得方方正正,下面压着证件和护照。
他指尖在钞票上抚了一下,抬头时眼圈已经红了,嘴唇哆嗦着,声音里掺着哭腔:“干爹,让我再跟您几年吧。我马军这条命是您从刀口下捡回来的,这些年跟着您吃香喝辣,我从没想过要离开您。别说去泰国,就是去阎王殿,我也想站在您前头。您让我一个人跑,我这心里……”他说着,还抽了抽鼻子,用袖子抹了把眼睛,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我舍不得啊,干爹。你叫我干什么都行。可我现在要是走了,你身边连个端茶倒水、替你挨刀子的人都没有。别人我信不过,我只想伺候干爹一辈子。”
他嗓子眼里像含了颗苦枣,话里都带着哭腔。
可说这话的同时,他手指在背包带子上轻轻捻着,心里却在飞速地翻腾:老不死的,真当老子是丧家犬了?
要送你那点破钱,老子会稀罕?
账上那几千万已经在路上,只要到了境外,这一把就能翻天。
江大项目没了,强盛也快倒了,这老东西的江山早该塌了。
还说什么风声过去接我回来,呸,等老子站稳了脚跟,先把你养的那帮狗一窝端了。
他一边想,一边把背包挎到肩上,脸上却挤出个憨厚的笑:“干爹,我也想了一路,我到底哪一步出了岔子?林远翻车那事,我做得挺干净。陈二狗我也亲手料理了,修理厂的监控我都让人抹了。条子怎么突然就咬上我了?”他抬眼看向郑强盛,眼神里藏着一丝试探,“干爹,该不会是有人想在背地里害我?”
郑强盛叹了口气,摆摆手:“现在说这些有个屁用?条子查到你那儿了,你到了泰国再慢慢想。”他语气又沉又稳,像真在替马军着急,“船我已经安排好了,从东边小码头出港,三个小时后到公海。走吧,别磨蹭。”
马军背起包,转过身朝那盏防风灯的方向走。
他心里还在盘算:先上船,等到了泰国再想办法把那些境外账户里的钱转到自己名下,然后偷渡到缅甸,再找机会潜回来。
他脚下踩着碎水泥块,走得不快。
身后七八个黑衣人也跟着往前靠,像一堵移动的墙。
就在这时,郑强盛突然停下脚步。
他右手像变戏法一样从袖管里滑出一把薄刃匕首,整个人朝前跨了一步,刀尖直捅向马军后腰。
出手极快,又狠又黑,像一道冷电从黑暗里蹿出来。
马军本来背对着他,看似没防备,可就在郑强盛出手的瞬间,他像背后长了眼,忽然往左边一倾,身体转了半圈。
郑强盛的刀“咯”的一声刺在他后腰上,刀尖顶住硬物,没有入肉,只把外面夹克划出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防弹衣的黑色纤维。
郑强盛手腕一麻,整个人愣了半秒。
马军就趁这半秒反手一肘砸在他心口上,郑强盛踉跄后退,还没站稳,马军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黑星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直顶住他的喉结。
“都别动!”马军一声暴喝,左手抓住郑强盛后脑的头发往后一拽,把他扯过来挡在身前。
枪管死死压进郑强盛颈窝里,压得那里凹陷下去。
他脸上再没了刚才的憨厚讨好,只剩下一片阴冷的狰狞,“你他妈要杀我?”他的眼睛血红,脸扭曲得像个恶鬼,冲着围上来的黑衣人吼:“谁他妈再往前一格,老子先崩了他!”
黑衣手下们掏出随身带的刀具,纷纷围住马军,路上来的匆忙,都没带火器,他们也没想到马军竟然还穿了防弹衣,带了枪。
马军眼珠子往两边一扫,厉声喝道:“都他妈别动!你们再往前一步,老子一枪崩了这老东西!我说到做到!”他脸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皮下蠕动,勒着郑强盛的脖子往栏杆外偏了偏,江风呼呼吹来,把两人的衣摆都掀得乱飞。
郑强盛被勒着脖子,脸涨得发紫,喘着粗气,嘴角却还挂着一丝狠笑:“你个狗杂种,真长本事了,防弹衣都穿上了,这是给干爹摆的局啊。”他仰着头,喉结在枪口下滚动,喉咙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像石头在磨刀,“你以为没了我,你能活过今晚?外面全是我的人,整个码头都是,你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
马军贴在他耳边,嘿嘿笑了两声,声音像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老东西,我要是没点准备,敢来?我也跟了你二十年,你什么时候动杀心,什么时候装孙子,我他妈比你自己还清楚。”他把枪口又往里顶了顶,“我跟了你二十年,二十年啊!你让我干的哪一件事不是死罪?砍人、绑人、埋人,警察局里有几个案底是你自己扛的?哪一桩不是甩给兄弟?你高兴了,赏我一根骨头;不高兴了,把我往死里作践。我马军在你心里是什么?狗?还是夜壶?你从来就没信过我,你他妈只信你自己。现在条子咬上来了,你想把我丢出去喂狗,灭我的口?老东西,你的算盘珠子崩到我脸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