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当初让我发誓,”叶洋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艰难,像从石缝里抠出来,“我才跟他学功夫的。
少年人对誓言总是看得很重,尤其是毒誓,那些恶毒的诅咒像烙印一样刻在心上,夜深人静时会突然冒出来,让人脊背发凉。
叶青依然沉默。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叶洋的心跳很快,咚咚咚,像擂鼓。
他自己的心跳也很快,两股节奏在空气里交织,形成一种诡异的共鸣。
楼下传来隐约的油烟机声响,嗡嗡嗡,像背景音乐。
叶洋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他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在他身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裤子的布料,把那块地方抠得起了毛球。
“我学了师傅的功夫,”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稳定了一些,“体育才变好了。上学期期末,体育老师说我爆发力和耐力都提升了一大截。后来市里选拔赛,我跑了全校第一,被选进省青少年篮球集训队。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姐姐:“你知道吗姐,教练说如果保持这个状态,明年可能就能参加全国比赛。以后说不定……说不定还能进国家队。
说这些话的时候,少年的眼睛里闪着光。
那是一种混合着骄傲、希望和憧憬的光,明亮而炽热,像黑夜里的灯。
叶青看着那光,心里某个地方微微一颤。
“是师傅改变了我的人生。”叶洋的声音低下去,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像在宣誓,“我不能对不起他。
他又深吸一口气,这次吸得很深,胸腔明显起伏。然后他开始讲,从去年那个秋天开始讲起。
***
“我那时候恨他。
叶洋的声音把叶青从回忆里拉回来。少年垂着眼睛,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块被抠得起毛的布料,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知道。周海偷看妈洗澡,被爸打断了腿。街坊邻居说起他,都用那种语气——‘那个瘸子’、‘那个变态’、‘那个丑八怪’。我也恨他,每次看到他,都觉得恶心,觉得脏。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继续抠着裤腿:“可是那天,他替我挡了那几个人。我看着他瘸着腿走掉,背影那么矮,那么丑,走路姿势那么难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就觉得……不对劲。
房间里很安静。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光柱里的尘埃还在旋转,慢悠悠的,像时光本身。
“我想了一晚上。”叶洋继续说,“想他为什么要帮我。我们两家有仇,爸打断了他的腿,他应该恨我们才对。可是他没有,他只是捡起书包递给我,然后说了一个‘滚’字,把那些人赶走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第二天是周日,我又去了那条巷子。从下午一点等到六点,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影子拉得很长。巷子里人来人往,卖菜的大妈,放学的小孩,下班的大人。每个人都看我一眼,好奇这个少年为什么一直站在这里。
“他终于出现了。”叶洋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起伏,“还是那身衣服,还是那个走路的姿势,一瘸一拐的。看到我,他愣了一下,然后假装没看见,想绕过去。
“我拦住他。”少年说到这里,嘴角微微扬起,像在回忆某个有趣的场景,“我说,我想跟你学功夫。
“他看了我很久。那双小眼睛盯着我,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在审视一件物品。最后他说:‘你爸会打死你。
“我说我不怕。”叶洋的声音坚定起来,“我说我想变强。
他的话卡住了。
舌尖上那句“像爸拧小鸡一样拧起来”在口腔里打了个转,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那时候他十四岁,已经不算矮了,但在父亲手里依然像个小鸡仔,毫无反抗之力。
那种无力感,他记得很清楚。
“反正我想变强。”他换了个说法,“我求了他好久,跪下来求他。我说我可以发誓,发什么誓都行。最后他答应了,但有一个条件。
叶洋抬起头,直视姐姐的眼睛:“发毒誓,对谁也不许说师傅是谁。父母不能说,姐姐不能说,朋友不能说,死也不能说。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叶青靠在门板上,一动不动。
她看着弟弟,看着这个从小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跑的男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少年。
喉结有了,肩膀宽了,声音也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