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马路上车流不息,噪音嘈杂,瞬间将人从派出所里那种封闭、安静、略带压抑的氛围中拉回现实世界。
叶青跟在周海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看着他有些笨拙地迈下派出所门前的几级台阶。
那条左腿明显使不上劲,每一步下去,整个矮壮的身体都会不由自主地向左侧歪斜一下,然后右腿迅速跟上,用力撑住,再把身体拉正。
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很多年,成了身体记忆的一部分,但每一次目睹,还是会让人心里微微一揪。
她加快脚步,走到与他并排的位置。
两人都没有说话,沉默地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脚下是那种老式的六角形水泥砖,不少已经碎裂松动,踩上去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从身边掠过,带起一阵微风。
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一层薄薄的茧,将刚才仓库里的惊魂、派出所里的问询暂时包裹起来,给予一点点喘息的空间。
叶青的指尖终于不再颤抖了,但脖子被勒过的地方,还有脸颊被刀锋贴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冰冷的幻痛。
她悄悄侧过头,看了一眼走在自己身边的这个男人。
阳光毫无遮拦地照在他的侧脸上,将他脸上所有的崎岖不平都照得清清楚楚——深陷的眼窝,硕大而毛孔粗大的鼻头,外翻的嘴唇和突出的龅牙,因长期抽烟而被熏得发黄甚至发黑的牙齿。
皮肤黝黑而粗糙,像久经风雨的皮革,额头上深刻的皱纹里似乎还嵌着洗不掉的污垢。
这样的长相,在任何审美体系里,都无疑是与“好看”绝缘的,甚至可称丑陋。
可就是这样一张脸,在仓库门被撞开、逆光而立的那一瞬间,在三角眼中爆发出骇人厉光的那一刻,却让当时濒临绝望的叶青,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实如山的安全感。
这种反差,此刻在她心里静静发酵,混合着劫后余生的恍惚、对救命恩人的感激,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尚未明晰的、对这份“丑陋”背后力量的复杂好奇。
拐过一个街角,喧嚣的临街商铺被抛在身后,进入一段相对安静的居民区小路。周海忽然放慢了脚步,最后彻底停了下来。
叶青也跟着停下,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周海转过身,面对着她。
他比叶青矮了差不多半个头,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与她对视。
那张丑脸上,惯有的木讷和拘谨被一种罕见的、极其认真的神色取代。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三角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叶青,里面翻涌着清晰的恳求,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闺女,”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粗嘎艰涩,结巴得厉害,仿佛每个字都要从喉咙里费力地抠出来,“俺……俺求求你。今天这事……别……别把俺就住你家隔壁……告诉你……你爸妈。成不?
叶青的心轻轻一沉。
她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双小眼睛里小心翼翼的、几乎带着卑微的恳求。
她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周海怕的不是她妈妈李秋梅。
他怕的是她的父亲,叶城。
当年那场导致他左腿永久残疾的暴力冲突,那断腿之痛,像一道深不见底、布满荆棘的鸿沟,横亘在两个男人之间,也横亘在周海与这个家庭之间。
这么多年过去了,伤口或许结痂,但疤痕狰狞,谁也不敢轻易去触碰,更别说跨过去。
阳光依旧炽烈,烤得地面发烫,空气微微扭曲。但在周海此刻的注视下,叶青却仿佛能感受到那目光深处的寒意与恳切交织的沉重。
一种混合着感激、同情与莫名酸楚的情绪涌上心头。叶青郑重地、清晰地点了点头。
“周叔,我答应你。”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街角显得格外清晰有力,“我不会跟爸妈说的。这是我们的秘密。
“秘密”两个字说出口,她看到周海那双三角眼明显地亮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恢复成平时的浑浊,但那一瞬间的光,像是阴霾天空裂开的一道细缝。
他咧开嘴,笑了。
龅牙完全露了出来,黄黄黑黑的,实在谈不上美观,甚至有些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