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喝了一小口,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一路熨帖到胃里,终于把那股一直堵在胸口、让她呼吸不畅的寒气冲开了一些。
“如果不是周叔……”她放下杯子,声音轻但清晰,“我就死在那里了。
徐警官点点头,合上笔录本。“你很勇敢,叙述得很清楚。放心,嫌疑人已经被控制,后续的事情交给我们。”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直安静坐在叶青旁边椅子上的男人,“现在,请周海同志说一下经过。
周海似乎被点名惊了一下,肩膀微微缩了缩。
他坐的那把椅子对他来说似乎太高了,两条短腿悬空,脚上那双沾满泥灰的旧布鞋的鞋尖,有些无措地轻轻踮着,试图够到地面。
他的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但那双手指节粗大、皮肤黝黑干裂如老树皮的手,却不受控制地互相搓揉着,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
徐警官问一句,他答一句,声音粗嘎,带着浓重的本地土腔,语句时常中断,结结巴巴,像一台生了锈、需要费力摇动才能艰难吐出几个字的老旧机器。
“俺……俺在那边……搬点东西。”他垂着眼皮,不敢看警察,视线落在自己互相搓动的手上,“远远瞅见……老叶家闺女,提着餐盒往那破仓库去了……那地方,乱,俺……俺不放心,就跟上去瞅瞅。
他描述自己如何小心地靠近仓库,如何听到里面异常的动静,如何从门缝里看到那惊险的一幕。“那坏种……拿刀比划着闺女……”周海说到这里,搓手的动作停了,那双一直低垂的三角眼猛地抬起了一下,里面掠过一丝后怕的凶光,但很快又敛去,重新变得木然,“俺一急,就……就撞进去了。
“你撞开门,然后呢?”徐警官身体微微前倾。
“然后……他就拿刀捅俺。”周海说得极其简单,仿佛那生死一瞬的凶险不过是寻常小事,“俺觉得……他太慢了。那刀过来,慢悠悠的。俺就……一巴掌打掉了。
“慢?”徐警官捕捉到了这个不同寻常的词,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探照灯一样仔细扫视着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矮壮男人。“周海同志,你练过武术?或者,当过兵?
周海明显地愣了一下,三角眼眨巴了好几下,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茫然的困惑。他用力摇头,摇得后颈粗短的肌肉都鼓了起来:“没……没练过武。兵……更没当过。俺就是……就是小时候,捡了本破册子,瞎练的。
“什么册子?
“就……就一本没封皮的,画着些小人摆姿势的旧本子。”周海努力回忆,言辞愈发笨拙,“俺那会儿小,没事干,就照着上面比划……比划了二十多年了。没啥用,就是……就是觉得身子骨热乎,有劲,睡不着。
徐警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
他当警察二十年,从片警干到刑警队长,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也接触过不少真正的练家子,甚至亲手抓捕过几个身上背着案子的所谓“武林高手”。
但眼前这个周海……他描述的那种“感觉”,以及一掌拍飞持刀亡命徒、瞬间解除威胁的表现,绝不是一个对着“画小人的破册子”瞎比划二十年的普通人能做到的。
那需要瞬间爆发的恐怖力量、精准到毫厘的时机把握、以及面对利刃时近乎本能的冷静判断。
这甚至不是一般武术套路能训练出来的,更像是一种千锤百炼、融入骨髓的实战本能。
他的目光在周海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这个男人身材矮壮,不到一米六的个子,坐在那里却给人一种奇异的敦实感,像一块深深砸进地里的石头。
皮肤黝黑,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粗糙,脸上沟壑纵横,三角眼,塌鼻梁,凸嘴龅牙,是那种扔进人堆里立刻会被淹没、甚至因其丑陋而引人侧目、却又很快被遗忘的长相。
穿着洗得发白、肘部磨损严重的旧夹克,下身是一条不合身的深色裤子,裤腿明显短了一截,露出下面沾满尘土的袜子和旧布鞋。
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散发着底层体力劳动者特有的、被生活重压磨砺出的困顿与麻木。
除了那双眼睛。
此刻虽然低垂着,显得有些畏缩,但徐警官刚才捕捉到的那一瞬抬眼中的光,锐利、沉静,甚至带着点野性,与他外表的木讷截然不同。
徐警官没有继续追问“册子”的细节。他经验丰富,知道有些人有些事,追问到底未必有结果,反而可能打草惊蛇。他在笔录本上快速记了几行字,然后合上本子,站起身,脸上露出公事公办又略带赞许的笑容:“情况我们基本了解了。周海同志,感谢你的见义勇为,不仅救了一个女孩,也帮助我们抓获了重要嫌疑人。见义勇为称号和相应的奖金,我们会按程序尽快向上级申报,这是你应得的荣誉和奖励。
他走过来,向周海伸出手。
周海似乎没料到这一出,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干净、指节分明的手,他明显慌了一下,连忙在自己裤子上用力擦了擦手心并不存在的灰尘,才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握住了徐警官的手。
他的手很大,手指粗短,掌心布满厚厚的老茧,粗糙得像砂纸。
徐警官感觉到对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不知所措的紧张。
“应……应该的。”周海嗫嚅着,耳朵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一直蔓延到粗壮的脖颈,“碰上了,不能……不能看着闺女吃亏。
握手的时间很短,但周海松开手后,那点红晕还没完全褪去。他重新把手放回膝盖上,又恢复了那种局促的坐姿。
走出派出所大门时,已是下午三四点钟。
阳光依旧强烈,白剌剌地铺满了门前的水泥地,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空气里的热度扑面而来,带着城市午后特有的慵懒和浮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