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石灰线的一端,示意叶洋站到另一端。“看着我的脚。”他说。
然后他开始移动。
动作很慢,一步一步,沿着地上的线条走。
那条瘸腿拖在后面,每一步都显得笨拙而沉重,但他的重心始终很稳,上半身几乎不动,只有脚在移动,像某种缓慢而古老的舞蹈。
叶洋盯着他的脚。
周海穿的是一双磨得发白的解放鞋,鞋底已经磨平了,边缘开裂。
但这双破旧的脚踩在石灰线上时,每一步都精准得可怕——脚尖对准某个点,脚跟落在某个位置,不偏不倚。
“这是最基本的进退步。”周海一边走一边说,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回响,“进三步,退两步。注意重心的转移,不是用腿迈,是用腰送。
他走了三遍,然后停下。“你来。
叶洋站到起点,深吸一口气,学着周海的姿势迈出第一步——右脚向前。但他立刻感觉到不对劲:重心前移得太猛,整个人往前倾,差点摔倒。
“腰!”周海低喝一声。
叶洋稳住身体,尝试用腰发力。
这一次好了一些,但动作依然僵硬,像木偶在挪动。
他走了三步,该后退时,又乱了——左脚往后撤,重心却还留在前面,一个踉跄,单膝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硬土地上,疼得他龇牙。周海没扶他,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三角眼里没什么情绪。
“起来,再来。”他说。
叶洋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再次迈步。
这一次,他刻意放慢了速度,感受腰部的转动。
右脚向前,腰微微右旋,重心随之移过去;左脚跟进,再移重心;第三步,右脚再进,这次腰的转动更明显了,像拧紧的发条在释放能量。
三步走完,该后退了。
他深吸一口气,腰往左旋,重心后移,左脚顺势后撤——稳住了。
右脚跟进,再撤一步。
两步退完,他发现自己回到了起点,分毫不差。
睁开眼睛,周海正看着他。那张丑陋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叶洋觉得,周海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什么——太快了,抓不住。
“继续。”周海说,走到墙边,靠墙坐下,从兜里摸出烟,“走一百遍。
叶洋点头,重新开始。一步,两步,三步;退一步,退两步。枯燥的重复,但这一次,他不再觉得枯燥。
汗水渐渐渗出来。
薄薄的棉质长袖贴在背上,湿了一片。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他脚步摩擦地面的沙沙声,还有周海偶尔抽烟时轻微的吐气声。
天光从那个小窗漏进来,慢慢移动,在地面上投下变幻的光斑。
走了不知道多少遍,叶洋忽然发现,那条石灰线在他眼中不再只是线——它变成了某种脉络,某种轨迹。
他的脚踩上去时,像是在完成一个早已注定的仪式。
而他的身体,在这重复中渐渐松弛下来,不再那么僵硬,开始有了某种流畅的韵律。
“停。”周海忽然说。
叶洋停下,喘着气,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周海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三角眼盯着他看了很久。“今天就这样。”他说,“明天继续。
“周叔,”叶洋忽然开口,声音因为喘息而断断续续,“你……为什么愿意教我?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憋了很久。
从第一天站在巷子里等周海开始,从周海说出“你恨我”开始,他就想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