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洋看向姐姐。叶青的眼睛在台灯光下亮得惊人,像两汪深潭,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这个家,妈撑了太久,快撑不住了。”她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爸……他爬不起来了,至少现在爬不起来。你得站起来,用你自己的方式。
叶洋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想说“我该怎么站”,想说“我才十三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想起每天早上六点,那个废院子里,周海那张丑陋而平静的脸,还有那句“断了就是断了,但人还得活”。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叶青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这个亲昵的动作她已经很久没做了。“去睡吧。”她说,“明天还要早起。
叶洋回到自己房间,却没立刻睡。
他站在窗边,看着巷子里零星亮着的灯火。
周海。
那个丑陋的、瘸腿的、被所有人唾弃的男人,此刻在做什么?
是不是也坐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某处虚空,像父亲一样?
两个破碎的男人,一个困在过往的荣耀里,一个陷在永久的残缺中。而他,叶洋,站在这两者之间,脚下是尚未成型的土地。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黑暗中,周海的声音又响起来:“站都站不稳,学什么都是花架子。
那就先站稳。叶洋想,在黑暗中攥紧了拳头。站稳了,再学怎么走。
***
第二天清晨,叶洋照例五点四十起床。下楼时,厨房的灯已经亮了。李秋梅正在煮粥,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
“妈,早。”叶洋说。
“早。”李秋梅应了一声,从锅里捞出一个鸡蛋,“今天……还去跑步?
“嗯。”叶洋接过鸡蛋,剥壳的时候蛋白又黏在壳上,他小心地撕下来。
李秋梅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小心点,别摔着。
叶洋点点头,把鸡蛋塞进嘴里,蛋黄还是温热的,滑过喉咙时带来熟悉的暖意。
他推门出去,清晨的空气比昨天更凉了些,吸进肺里像含了冰片。
巷子里依旧寂静。他小跑起来,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像心跳的鼓点。跑到废院子门口时,他看了看表:五点五十五分。
铁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周海已经在了,正站在院子中央,背对着他,仰头看着天空。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给他佝偻的背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那条瘸腿拖在地上,影子被拉得很长,扭曲得像一道裂痕。
听见脚步声,周海转过身。三角眼在晨光里眯了眯,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今天不站桩。”他说。
叶洋愣了一下。
“跟我来。”周海转身往那间矮平房走去。叶洋跟上去,心里有些忐忑——这是他第一次进这间屋子。
门是破旧的木门,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呻吟。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漏进些许天光。
空气里有浓重的灰尘味,还有某种更陈旧的、类似霉烂木头的气味。
借着微弱的光线,叶洋看见屋里几乎空无一物,只有墙角铺着一张破草席,席子上扔着一床辨不出颜色的被子。
另一边的墙根堆着些杂物:几个空酒瓶,一个生锈的铁皮桶,还有一堆皱巴巴的纸。
周海走到屋子中央,蹲下来,在地上摸索了一会儿。
叶洋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周海掀开了一块破旧的毡布——底下竟然是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用石灰画着一些简单的线条和圆圈。
“这是……”叶洋疑惑。
“步法。”周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光会站没用,还得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