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都站不稳,学什么都是花架子。”周海说,三角眼盯着他,“你恨我,想学功夫,是不是觉得学了就能像你爸当年那样,想打谁就打谁?
叶洋浑身一僵。
“不是……”他嘶声说。
“那是什么?”周海逼近一步,他身上那股混合气味更浓了,“是不是觉得,学了功夫,就没人能把你提起来,像提一只小鸡崽?
叶洋的呼吸急促起来。
周海说对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他心口上。
前几天被父亲拎起来的画面又一次闪现——双脚离地的失重感,后领子勒住脖子的窒息感,还有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和耻辱。
“我……”他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周海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退开。“明天继续。”他说,“六点,迟到一分钟,就不用来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瘸腿拖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走到铁门边时,他停下,没回头:“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叶洋站在原地,直到周海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才猛地松懈下来。
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沙土地上,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汗水滴进土里,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手掌擦破的地方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一动就疼。
他穿上外套,走出院子,回身带上门时,锈蚀的铰链又发出那声令人牙酸的呻吟。
巷子里已经热闹起来。
早点摊的油锅滋滋作响,豆浆的甜香混着油炸鬼的焦香飘散在空中。
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匆匆走过,嘴里叼着包子,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
叶洋慢慢往家走。
腿还是软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但很奇怪,身体虽然疲惫,心里却有种奇异的充实感——像空了很久的容器,终于被倒进了什么东西,哪怕那东西是苦涩的、粗糙的。
回到家时,李秋梅已经出摊去了。
桌上用碗扣着一份早餐:一碗白粥,一碟咸菜,还有一个剥好的鸡蛋。
叶洋坐下来吃,粥还温着,滑进胃里暖洋洋的。
他吃完上楼换衣服,才发现后背全是汗,棉质长袖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脱下来时,他对着穿衣镜看了一眼——肩膀和后背没什么变化,还是少年人单薄的骨架,但站了一早上,肌肉有种酸胀的紧绷感。
换好衣服下楼,叶青刚好从房间出来。她背着书包,看见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你早上出去了?”她问。
“嗯,跑步。”叶洋说,拎起自己的书包。
叶青没再问,两人一起出门。
清晨的阳光已经变得明亮,照在巷子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碎金般的光点。
走到巷口时,叶洋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那个废院子的铁门紧闭着,隐在梧桐树投下的阴影里,像一张沉默的嘴。
***
日子就这样滑过去,像指缝里漏下的沙。
叶洋每天五点四十起床,轻手轻脚地下楼,吃母亲温在锅里的鸡蛋,然后出门,在晨光熹微中跑过寂静的巷子,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
周海每天都在,永远比他早到。
有时坐在那把三条腿的破椅子上抽烟,有时在院子里缓慢地走动,瘸腿拖出的痕迹一天比一天深。
他教叶洋的东西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枯燥:站桩,马步,最基本的出拳和踢腿动作。
每个动作都要重复成百上千遍,直到肌肉形成记忆,直到叶洋累得眼前发黑、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