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走进来,依旧是那身灰扑扑的衣服,裤腿一只高一只低,露出下面那双磨得发白的解放鞋。
他手里没拿东西,只是那么走进来,瘸腿拖在身后,每一步都带起一小撮尘土。
叶洋站直了身子,喉咙发干。
周海走到院子中央,三角眼在晨光里眯了眯,打量了他一下。“早了五分钟。”他说,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
“我……”叶洋不知道该说什么。
“脱了。”周海打断他,指了指他身上的校服外套。
叶洋愣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他把外套脱下来,叠了叠,放在旁边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
里面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棉质长袖,清晨的寒意立刻贴了上来,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站直。”周海说。
他走到叶洋面前,距离近得叶洋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烟草、汗水和某种说不清的陈旧气味。
周海的手忽然按在叶洋肩膀上,力道很大,按得叶洋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腿绷直。”周海的声音就在耳边,“肩膀沉下去,别耸着。头抬起来,眼睛看前面——不是看我,看前面那堵墙。
叶洋努力照做。周海的手在他身上移动,按过后颈,拍过后背,最后停在他腰上。“这儿,”周海说,手掌贴着他腰椎的位置,“是轴。所有的力都从这儿发出来,再传到手脚。你刚才站得像根筷子,一推就倒。
他的手掌很粗糙,掌心的老茧刮擦着单薄的布料,触感鲜明得让叶洋头皮发麻。
周海绕到他身后,忽然用膝盖顶了一下他腿弯。
叶洋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扑去,双手下意识撑地,才没摔个狗啃泥。
“反应太慢。”周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没什么情绪,“起来。”
叶洋爬起来,手掌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他拍了拍手上的土,重新站好。
周海没再碰他,只是退开两步,双手抱胸看着他。“今天先学站。”他说,“就站在这里,站到我说停。
“站着?”叶洋有点懵。
“站着。”周海重复,然后走到墙角那堆破烂家具旁,拖出一把三条腿的破椅子,在还算完好的那条腿上坐下。
他从兜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灰蓝色的晨光里缓缓升腾。
叶洋只好站着。一开始他觉得这很简单,不就是站着吗?可过了不到五分钟,小腿就开始发酸。他偷偷调整了一下重心,右脚往回收了收。
“别动。”周海说,眼睛看着别处,但好像后脑勺长了眼睛。
叶洋僵住。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每一秒都像蜗牛拖着粘稠的痕迹。
他感觉脚底板开始发麻,像有无数细小的针在扎。
肩膀也沉得厉害,仿佛有人往上面压了两块砖。
汗水从额角渗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痒痒的,但他不敢擦。
院子里渐渐亮起来。
灰蓝色褪成鱼肚白,又染上淡淡的金边。
远处传来更多的声响:自行车铃铛声、早摊点开火的噼啪声、谁家孩子的哭闹声。
世界醒来了,可这个废院子还困在某种凝滞的时间里。
叶洋的腿开始发抖。
是那种细微的、不受控制的颤抖,从大腿肌肉深处蔓延开来。
他咬紧牙关,盯着前面那堵墙——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红色的砖,砖缝里长着一簇枯黄的草,在晨风里微微颤动。
周海抽完第三根烟的时候,终于站了起来。他把烟屁股踩灭,走到叶洋面前。叶洋已经站得眼前发黑,全凭一口气吊着。
“知道为什么要你站吗?”周海问。
叶洋摇头,喉咙干得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