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头,看着叶洋:“人太复杂了,叶洋。好和坏,恩和仇,有时候就搅在一起,分不清。周叔是做了错事,该受罚。但他也救了我,这是事实。爸打断他的腿,坐了三年牢,这也是事实。”她顿了顿,“这些事像一团乱麻,我们这辈子可能都理不清。但日子还得过,不是吗?
叶洋看着姐姐。
十五岁的叶青,说这些话时,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通透和疲惫。
她承受了多少?
在这个破碎的家里,她是不是一直在默默地梳理这些乱麻,试图找出一个让所有人都能继续走下去的方式?
“姐,”他低声说,“你累吗?
叶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涟漪,很快就散了。“累啊。”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但累了也得往前走。停下就真的完了。
她伸手,像昨晚那样揉了揉叶洋的头发。“所以你也要往前走,叶洋。用你自己的方式。
两人继续往学校走。
阳光越来越亮,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
叶洋忽然觉得,这个清晨和以往任何一个清晨都不一样——有些东西在他心里破土了,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更沉重、也更坚实的东西。
他想起周海拖着瘸腿走步法的样子,想起父亲在家长会上挺直的背脊,想起母亲每天清晨放在桌上的鸡蛋,想起姐姐台灯下永远亮着的光。
这些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往前走。有的拖着残缺,有的背着过往,有的撑着破碎,但都在走。
那他呢?
他摸了摸书包里那个铁皮盒子——叶青给的活血化瘀膏,盖子边缘已经有些锈了。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却让他心里某个地方暖了起来。
往前走。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一步,两步,三步;退一步,退两步。像周海教的那样,像生活要求的那样。
走到校门口时,初三教学楼前那辆黑色的轿车已经不在了。
丁绍城捐楼的消息还在学校里流传,但热度已经降了些。
学生们匆匆走进校园,脸上带着各式各样的表情:困倦的,兴奋的,麻木的,憧憬的。
郑锦云在教室门口等他,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叶洋!”她招手,“你知道吗?丁建他爸捐的那栋楼,据说要建最先进的实验室!以后我们说不定也能用上!
叶洋笑了笑,没说什么。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课本。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摊开的书页上,字迹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一节课是数学。
老师讲的是二元一次方程,叶洋听得很认真。
那些数字和符号在他眼里不再是枯燥的代码,而是某种可以掌控的秩序——就像石灰线上的步法,每一步都有它的位置,它的意义。
课间,郑锦云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哎,叶洋,你听说没?周胖子他爸又打他了。
周胖子是班上的一个男生,因为胖,经常被嘲笑。他爸是菜市场的屠夫,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打孩子。
“为什么?”叶洋问。
“听说是因为数学考了不及格。”郑锦云压低声音,“昨天放学,他爸直接冲到学校,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扇他耳光。周胖子哭得可惨了。
叶洋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他想起了自己被父亲拎起来的画面,那种双脚离地的失重感,后领子勒住脖子的窒息感。还有周海的话:“是不是觉得,学了功夫,就没人能把你提起来,像提一只小鸡崽?
“他……”叶洋喉咙发干,“他现在怎么样?
“不知道,今天没来上学。”郑锦云说,叹了口气,“其实周胖子人挺好的,就是笨了点。他爸也太狠了。
上课铃响了。
郑锦云回到座位,叶洋却有些听不进去了。
他的目光飘向窗外,看向操场的方向——那里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学生们在跑圈,身影在阳光下晃动。
暴力。
这个词语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父亲的暴力,周胖子父亲的暴力,还有周海当年承受的暴力——叶城打断他腿的那一下,该有多重?
青石板砸在骨头上,是闷响还是脆响?
周海当时叫了吗?
还是像他说的那样,只是发出破风箱漏气般的嗬嗬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