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蹲下来,手指抠进台阶缝隙里潮湿的苔藓。
九岁夏天的记忆碎片锋利地刮擦着神经——母亲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脖颈上,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淌,她裹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浴巾冲出来,脸白得像纸;父亲像一头发狂的兽,眼睛里烧着能把人烫穿的火,他抡起院子里那块压咸菜缸的青石板时,手臂上的肌肉绷成嶙峋的石头块;还有周海,那个蜷在墙根、抱着扭曲左腿的黑影,嘴里发出的不是惨叫,是某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类似破风箱漏气的嗬嗬声。
叶洋猛地甩了甩头,站起来。
后背的校服已经被台阶上的潮气浸出一小块深色。
他背好书包,走出巷子时,街灯刚好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橙黄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里晕开,像滴在水里的油彩。
回到家时,饭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
叶青坐在她固定的位置,面前摊着练习册,笔尖沙沙地响。
李秋梅从厨房端出一盘炒青菜,看见他,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洗手吃饭。”她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叶洋应了一声,把书包搁在墙角。
经过叶青身边时,他闻到姐姐身上淡淡的墨水味和某种草本洗发水的清香——这味道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松。
叶青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在他沾了苔藓的裤脚上扫过,又垂下眼继续写题。
饭吃到一半,叶城回来了。
他推开门带进来一股夜风,还有衣服上洗不掉的、混合着炭火和孜然的气味。
他在门口顿了顿,弯腰换鞋,动作有些迟缓。
李秋梅起身给他盛饭,碗搁在桌上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今天……还行?”叶城坐下,拿起筷子,问的是李秋梅。
“嗯。”李秋梅夹了一筷子青菜,“洋伢子放学就回来了。
叶城的目光转向叶洋。
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叶洋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从前那种暴戾的掌控,更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掂量。
叶洋低下头扒饭,米粒嚼在嘴里没什么滋味。
“没去网吧?”叶城问。
“没。”叶洋答得很快,喉咙有些发紧。
饭桌上又安静下来,只有咀嚼声和碗筷碰撞的轻响。叶青忽然开口:“爸,我们下周三开家长会。
叶城夹菜的手停在半空。“……我去?”他问,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
“嗯。”叶青点头,“班主任说最好是父母都到,但妈要照看摊子,你去就行。
叶城“哦”了一声,把那筷子菜送进嘴里,嚼了很久。
饭后叶青照例上楼学习。
叶洋帮着收拾碗筷,李秋梅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地响。
叶城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没开电视,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褪了色的十字绣上——绣的是“家和万事兴”,针脚已经有些松了。
叶洋擦完桌子,经过客厅时,听见父亲忽然说:“你姐……在学校,没人欺负她吧?
他停下脚步。叶城没看他,仍盯着那幅十字绣。
“没。”叶洋说,“她是副班长,学习又好,没人敢。
叶城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叶洋站了一会儿,转身上楼。楼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一声都像踩在绷紧的弦上。
二楼的走廊很窄,叶青的房间门虚掩着,台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昏暗的地板上切出一道暖黄色的细线。
叶洋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没开灯,径直走到窗边。
窗户对着巷子,此刻外面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远处夜市的方向泛着一片朦胧的光晕,隐约能听见喧闹的人声。
他脱掉校服外套,手指触到后背那片被台阶苔藓浸湿的地方,凉意透过衬衫渗进来。
明天早上六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脏又突突地跳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