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放学,叶洋没去网吧。他背着书包,拐进昨天那条巷子。
巷子窄,两边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砖。
巷子深处堆着几个废弃的货架,墙角一摊积水映着天光,亮晃晃的。
他找了块干净点的台阶坐下来,书包搁在腿上,开始等。
等了约莫半个钟头,巷口传来脚步——一轻一重,一快一慢,像某种固定的节拍器。
叶洋站起来,看见周海从拐角出来,肩上扛着一台洗衣机,白色的外壳在夕阳里反着光。
他还是那条瘸腿,身子每走一步往右歪一下,但肩膀上的洗衣机纹丝不动。
“周叔。”叶洋喊了一声。
周海脚步顿了一下,三角眼眯起来看了他一眼,没停,继续往前走。
“周叔!”叶洋追上去,跟在他身侧,步子得倒腾得比平时快一些才能跟上他那条好腿的节奏,“我……我想跟你说个事。”
周海走到巷尾一台三轮车跟前,把洗衣机放上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转过身,龅牙在嘴唇外微微支着,黄黄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什么事?”叶洋深吸了一口气。
他昨晚想了一整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前天那个画面——周海一只手把李宁波扔出去三米远,另一条瘸腿站得稳稳当当;还有更早的画面,他爸一只手攥住他后领子把他提离地面,他两条腿悬空乱蹬,使不上一点劲。
这两个画面在他脑子里来回切换,像卡带的录像机。
“我想跟你学功夫。”他说。
周海看了他一会儿。
那双三角眼在皱纹的缝隙里藏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凸起的嘴唇间吐出来,被巷子里穿堂风吹散。
“你恨我。”周海说。
不是问句。
叶洋的脸烫了一下。
他想否认,但喉咙里那句“没有”堵着说不出来。
九岁那年夏天的事他还记得——母亲那声尖叫划破午后的蝉鸣,父亲暴怒的脸,院子里石板砸下去闷响,之后周家搬走了,再没人提过这个名字。
那些碎片沉在记忆底层,他以为自己忘了,可周海一出现,它们全浮了上来。
“我……”叶洋攥了攥拳头,“我不恨了。”
周海把烟灰弹了弹,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卷走。
“你爸打断我的腿,你妈叫得整个村都听见了。”
他说话的时候盯着巷子对面的墙,像在跟那面墙说话,“你九岁,你站在门口,眼睛瞪得像铜铃。你恨我,应该的。”
叶洋低着头,脚尖碾着地上一颗小石子。
巷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一声接一声。
“那你还帮我?”叶洋抬起头。
周海把烟掐了,烟屁股扔进墙角那个积水洼里,“嗤”地一声灭了。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转过身,把三轮车上的洗衣机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绑上绳子。
那条瘸腿在车旁边支着,裤管下面露出一截扭曲的脚踝骨,像被捏坯了又勉强拼回去的陶器。
“想学?”周海忽然说。
叶洋猛地点头。
周海没回头,背对着他,双手在绳结上紧了紧:“明天早上6点,巷子尽头那个废院子。
巷子里最后一点天光被暮色吞没时,叶洋还站在原地。
他胸腔里那颗弹簧还在嗡嗡作响,震得他耳膜发胀。
周海那辆三轮车吱呀吱呀的声音早就听不见了,可那句“迟到一分钟就滚”像钉子一样楔进他脑子里,每个字都带着铁锈的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