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几个男生也围拢上来,封住了叶洋可能侧移的空间。
空气中弥漫着烟草、汗液和年轻人身上那种躁动不安的气息。
叶洋能听到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能感觉到血液冲上耳廓带来的嗡鸣,也能清晰地看到李宁波眼中那种报复的快意和即将施加暴力的跃跃欲试。
就在那根拖把杆即将落下,或者李宁波的拳头即将挥出的前一刹那——
“住手!你们干什么!”
一声炸雷般的暴喝,从旁边一条堆满杂物、光线昏暗的窄巷子里猛地迸发出来!
这声音沙哑、粗粝,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却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力量,瞬间撕裂了网吧门口紧张对峙的沉默空气。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吼震得一愣,动作齐齐顿住。
叶洋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一个人影,正从那条散发着霉味和垃圾酸腐气味的巷子深处,一瘸一拐地快步走出来。
他的步子很不匀称,左腿明显无法完全伸直,每次迈步,都是右腿先向前踏出,然后左腿拖着跟上,脚掌外翻,在地上划出轻微的摩擦声,接着身子会不受控制地向右侧歪斜一下,再努力摆正,继续下一步。
这种步态笨拙、丑陋,甚至有些滑稽。
但,他的速度却出奇地快!
那是一种与残疾外表极不相称的敏捷。
虽然每一步都伴随着身体的剧烈晃动和重心的不稳定转移,但他迈步的频率极高,右腿蹬地的力量十足,拖着那条不听使唤的左腿,竟然在短短几秒钟内,就从巷子阴影里冲到了明亮的路灯下,然后毫不犹豫地、像一堵突然移动的矮墙般,硬生生插到了叶洋和李宁波之间,将两人隔开。
距离近了,叶洋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样貌。
个子不高,头顶大概只到叶洋的下巴。
但肩膀却出奇地宽阔、厚实,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领口和袖口都已磨损开线的灰色旧工字背心撑得紧绷绷的。
裸露在外的臂膀肌肉线条并不夸张,却异常结实,像老树盘根错节的虬枝,皮肤黝黑,不是健康的古铜色,而是一种仿佛常年被油烟、灰尘和烈日浸染、渗透到肌理深处的、近乎炭黑的颜色,粗糙、干裂,在手肘和关节处能看到厚厚的茧皮。
他的脸……叶洋的心猛地一跳,一段尘封已久的、混杂着恐惧、厌恶和童年阴影的记忆碎片,被强行撕扯出来。
是周海。老家隔壁那个周叔!
那张脸几乎没有什么变化,或者说,岁月的刻刀只让那些原本就丑陋的特征变得更加深刻和令人不适。
一张标准的国字脸,但比例失调,下巴过分宽大。
眼睛是细小的三角形,眼白浑浊,透着一种麻木而浑浊的光,此刻这光却锐利如针。
鼻子又塌又宽,鼻头肥大,鼻孔有些外翻。
嘴唇很厚,颜色深紫,上唇微微外凸,即使紧闭着,也能看到里面参差不齐的、被劣质烟草熏染成黄褐色的牙齿。
整张脸像是被随意揉捏后忘记修整的泥塑,每一处都透着粗陋和与常人格格不入的怪异。
是他。
那个在他很小的时候,因为偷看他妈妈洗澡,被他爸爸叶城发现后,用石板砸断了左腿的周海!
那个在他家搬离老房子前,父母低声谈论时总会带上鄙夷、后怕和“活该”字眼的邻居!
那个在他模糊的童年记忆里,与母亲的尖叫、父亲的怒吼、以及刺耳的警笛声捆绑在一起的、象征着“丑陋”、“肮脏”和“危险”的名字!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这副样子,这副一瘸一拐、丑陋不堪的样子,突然冲出来干什么?
叶洋的大脑一片混乱,震惊和往日的厌恶感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李宁波也被这突然杀出的程咬金吓了一跳,但当他抬头,看清来人的身高、残疾的腿和那张堪称恐怖的脸时,惊愕迅速被一种混合着轻视和恼怒的情绪取代。
他上下打量着周海那身寒酸的打扮和残疾的腿,嘴角一撇,露出一个极其不屑的冷笑。
“哪来的丑八怪?瘸子还学人多管闲事?”他故意把声音拔高,让身后的同伙都能听见,试图用语言重新建立自己这边的主导地位,“识相的就赶紧滚开!否则,”他掂了掂手里的拖把杆,指向周海,“连你一起打!揍你个生活不能自理!”
周海对于这番充满侮辱性的叫嚣,没有任何回应。
他没有说话,甚至脸上连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