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她拖着沉重的裙摆,走向宴会厅中央,走向那个已经被灌得东倒西歪、正搂着伴郎肩膀大声唱着跑调情歌的李强。
她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李强哈哈大笑着,胡乱揉了揉她的头发,又转头去和朋友们碰杯。
她在尽一个新娘最后的职责,也是她潜意识里,对即将到来的、更可怕的未知的一种微弱抵抗和拖延。
我掐灭了手里根本没点燃的烟,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端起旁边服务生托盘里的一杯香槟,慢慢踱步过去。
我穿过人群,自然地站到李强身边,举起相机,对着他和林诗雨,笑着说:“新郎新娘,看这边,最后再来几张!”
闪光灯亮起。
李强配合地搂紧林诗雨,对着镜头傻笑。
林诗雨的身体在我按下快门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她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对上了镜头后的我的眼睛。
那眼神里有茫然,有疲惫,还有一丝被闪光灯惊扰的不适。但依旧没有“认出”。
我收起相机,拍了拍李强的肩膀:“强哥,差不多了吧?春宵一刻值千金,该送新娘入洞房了。”我的语气熟稔而带着男人间都懂的调侃。
李强已经醉得七八分,闻言哈哈大笑,重重拍我的背:“浩子说得对!走,老婆,咱们……洞房!”他脚步虚浮,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林诗雨身上。
林诗雨勉强支撑着他,求助般地看向旁边的伴郎。
王骏眼神复杂地避开了她的视线,和其他几个朋友一起,嘻嘻哈哈地架起李强,簇拥着这对新人,朝酒店楼上的婚房走去。
我跟在人群最后,像个尽职的记录者。
*
婚房是酒店顶层的套房,布置得俗气而喜庆,满眼的红色。
李强被丢在那张铺着大红床单的婚床上时,已经鼾声如雷,不省人事。
伴郎和朋友们闹哄哄地又说了些带颜色的玩笑,扔了些花生红枣,才终于嬉笑着退了出去。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李强粗重的鼾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夜声。
林诗雨站在床边,看着床上烂醉如泥的丈夫。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已经皱得不成样子、沾染了各种污渍的婚纱,头发凌乱,脸上的妆早就花了。
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膏像。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但感觉像一个世纪。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但没有声音。
她在无声地恸哭。
“这是我丈夫……”我听到她极其细微的、带着浓重鼻音的自语,破碎得不成句子,“今晚……本来应该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可我今天……已经让两个男人……碰了我的身体……我还……主动求他们……”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混合着花掉的睫毛膏和腮红,狼狈不堪。她看着李强沉睡的脸,眼神里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
我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再拖下去,她可能会彻底崩溃,或者生出什么不理智的念头。
我需要的不是一具行尸走肉,而是一个认清现实、自愿戴上项圈的……所有物。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林诗雨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转过头,泪眼模糊地看向门口。
当她看清是我时,那双被泪水浸泡得红肿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混杂着极度恐惧、茫然,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仿佛看到“负责人”般的奇异情绪。
她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了过来,在我面前停下,却没有扑进我怀里,而是伸出颤抖的双手,死死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指冰凉,用力大到指节发白。
“店……店长……”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我求你了……我真的找不到那个人……我找了好几个……都不是……你放过我吧……求求你……放过我……也放过阿强……”
她仰着脸,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冲开污浊的妆容,露出底下苍白脆弱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