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清宫,紫霄大殿后进秘室。
四周壁上嵌着的八面灵石长明灯火影摇曳,将这方逼仄压抑的静室映得忽明忽暗。
周遭布下的太乙隔音灵阵全数开启,将外界那悠扬的道钟与瀑流之音隔绝。
郝宇立在秘室中央,双脚深陷于青玄玉铺就的地砖之中。
他身上那件紫金道袍却因真气暴走而猎猎作响。
此际,这位往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正道大宗宗主,面皮已是涨成了猪肝色,额角青筋暴突,双目赤红,直欲喷出火来。
“为何失信!你事先明明已然应承于爹爹,要在南极仙翁驾临的接风宴上,当众揭露你母亲被天魔附体之隐秘,现下临阵退缩,究竟为何!”
郝宇从齿缝间挤出这番言辞,字字含煞。他实在想不通,本已水到渠成、布下天罗地网的死局,怎会毁在自己亲生女儿的缄默之下。
郝夙蓓垂首俏立于数步开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月白道袍在激荡的真气余波中微微拂动。
她面容惨白如纸,眼底犹自带着彻夜未眠的青乌。
听得父亲这般疾言厉色的喝问,她紧咬贝齿,始终不发一言。
违背诺言,确是事实。可她心底那本就千疮百孔的道心,在昨日亲眼目睹那一番惊世骇俗的景象后,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剧变。
她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母亲萧帘容那焕发着无上生机与绝美风姿的容颜,是那隆起的腰腹中所孕育的造化菁气,更是鞠景那名动天下的伟岸身姿。
那青年乃是太荒世界公认对抗天魔的天命之子,身负斩妖除魔的无上大气运。
连这等专克邪祟的天命之子,都对母亲情根深种、百般回护,甘愿将母亲纳为榻畔良伴,旁人又有何等资格去妄议母亲受天魔操纵?
父亲口口声声为了宗门大义,说母亲化身旱魃乃是邪魔作祟。
可真理与谎言,在这等铁证如山的情爱与生机面前,早已不攻自破。
那分明是淘汰弱者、追随强者的天地至理。
“你当真糊涂!”郝宇见女儿冥顽不灵,登时大怒,“你可知晓,任由那个心智受天魔摆布的毒妇掌握上清宫滔天权柄,最终会将这万载传承的宗门引向何等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双目死死瞪视着郝夙蓓,满拟用这泰山压顶般的威势与宗门大义压垮女儿的心防。
他本以为先前的诸般洗脑与利害剖析早已让女儿死心塌地,万没料到在这节骨眼上,亲生骨肉竟反戈一击。
“千错万错,皆是女儿的不是。爹爹若要降罪惩处,女儿领受便是。”
郝夙蓓顶着那骇人威压,强行稳住气血,低低吐出这句话来。
父与母,犹如冰与火。
一方是虚伪自私、不战而逃的生父;另一方是虽破了伦理常纲、却敢爱敢恨重获新生的生母。
夹在这等恩怨泥潭之中,她早已心如死灰,再无半分腾挪的余地。
唯有顺从认罚,方能求得片刻安宁。
郝宇闻言,胸中那口郁结之气非但未曾疏解,反而堵得更紧。他颓然长叹,原本凌厉的气势登时卸了大半。
“惩处?如今木已成舟,大错铸成,便是重责于你,又有何益?”郝宇连连摇头,面如死灰,“现下说什么都晚了。待得那鞠景踏上这紫霄峰,以那竖子护短的蛮横做派,必定对你娘千般维护。有他那等身怀重宝的异数撑腰,加上他背后北海龙君等通天大能的威慑,日后想在天下群雄面前再揭发你母亲,直比登天还难!”
郝宇此刻尚不知晓,鞠景早已捷足先登,秘密抵达了上清宫。
他原本的如意算盘,是想借着南极仙翁驾临、群雄未及反应之际,打萧帘容一个措手不及。
谁曾想,最关键的一环,竟断在自家女儿的无言抗拒之上。
“女儿明了,全仗女儿处事不力。”
郝夙蓓面色木然,半点也没有出言分辩的意图。
在这场权谋倾轧中,任何试图两全其美的挣扎,最终反噬的利刃都会深深扎进她自己的心窝。
面对生父的诸多责难,她只以一味的顺从与认错来应对。
“罢了,罢了!你且退下吧!”
对女儿这等逆来顺受的认错态度,郝宇直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满腔怒火无处发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