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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九(第1页)

六十九

苏睿抬手将床灯壁灯的开关都关闭了,房间顿时显得静谧下来,但在双重密闭窗帘的结合处,还是有外面不知哪里的灯光一束束地挤进来,让房间里的一切又渐渐地明晰起来,苏睿翻了几次身,杏眼迷离地望一会儿房顶,终于还是忍不住悠悠问道:“你……还在恨她?”

“我知道你不可能睡着。回答我——她,现在其实也弄得够惨。出事不久,全家倒是都搬回庙街去住了,但崔经理因为‘小三’母子自杀,当然还有酒店车子和别墅被查封他就明显抑郁了,现在几乎就是个典型阿尔茨海默病患者,街上见着,你主动招呼,他也只是懵懂含糊地回应你;‘女王’呢,头发一下子白了不少,也不再化妆掩饰,像忽然老了二十岁,前两天见到莉莉,她说也许要送三个老人回安寨的乡下去生活一段时间,换一个环境试试看。我估计是‘女王’的无奈选择吧。前几天我去家里看她,人憔悴了许多,一副颓唐模样。从说话的情形看,显然也在为你的命运担忧,甚至说她会为那一天的决定折磨到死。”

“她是自作自受。”胡杨霍地翻身坐起,仰望着房顶,话中带了囔囔的鼻音,“当初发生那种事情,你以为我最感悲剧和伤心的是什么:为什么我身体里会流淌着她的血。如果不是,我不会绝望到自残,那把水果刀我本是准备在迫不得已的时候给那位流氓政客享用的,但是和她通了那个电话之后,我绝望至极,就改变了主意。”

这一次轮到苏睿的无言以对,她默默把一叠纸巾递与胡杨手里,才嗫嚅回道,“你们竟然真的就是亲母女!这的确挺‘杯具’的,可是……”

苏睿一时语无伦次不知该说什么能安慰一下老同学。

“是,也许‘我不能恨她了,我又非恨她不可’。”在夜的黑暗与熹微的光束交织中,胡杨唏嘘哽咽得毫不掩饰,“记得大约七八年前,两个女中学生曾抢着一本小说读,当读到那个做了‘暗门子’的母亲在黄花凋残的绝境下问女儿‘怎样’?那个女儿说‘假若我真爱她呢,妈说,我应该帮助她,也做暗门子’。于是女儿悲切慨叹‘万不得已老在那儿等我们女人,什么母女不母女,什么体面不体面,钱是无情的’。读着读着她们都哭得鼻涕眼泪的一塌糊涂。”

“是我们俩,读老舍先生的《月牙儿》。”苏睿也禁不住哽咽地低声复诵着:“我心中的苦楚假若可以用个形状比喻起来,必是个月牙形的,她无依无靠地在灰蓝的天上挂着,光儿微弱……”继而她将胡杨的手握得紧紧,认真评判说,“你不是‘月牙儿’,你是虹,是风雨之后天空靓丽的彩虹”。

“谢谢你的夸张赞美,我知道我永远是地上的俗人一个。”胡杨挣开苏睿的手,执拗地面对了苏睿的脸斥责道,“还是说她,我理解你心里存留着对她的感念和同情。但问题是,现在她不是处在‘万不得已’的境地。

而且大家也根本不再是封建时代的裹足女人。退一万步,即使靠洗碗抹桌子,我们不可以有尊严地生存吗?”胡杨显然有些激动,“她是把自己的贪婪建立在自己或别人的沉沦上。”

“但是我们必须得承认,眼下的世界,**也太多,让人迷失的陷阱也太多了。声光色电光怪陆离的现实,最大限度唤醒了每个人的欲望。而社会没有也不可能为所有人提供到达彼岸的道路桥梁;甚至直到目前,事实上也许是比赛规则也没有完善公告,发令枪却响了,结果是总让犯规者占了便宜。”苏睿的愤慨让她的语调也变得激昂起来。

“但这就是有些人无底线迷失的理由吗?”

密闭的窗帘终于阻挡不住晨光的来临,房间里的一切彻底清晰起来。

胡杨跳下床,索性将窗帘拉开,一道曙光瞬间把整个房间映得亮堂堂的。

“哇,今天天气好极啦,云淡风轻,阳光普照。”绵绵青山如陆地的海洋。

胡杨探身窗外眺望着远处阳光照耀下的莽莽群山,平日里苍松翠柏的无垠青黛此时像镀了层金,一如晨光映照的碧蓝大海,在浩渺天地间奔腾跳跃,让人感受宇宙大自然的无限生机,人的心情也顿时变得清爽起来。胡杨赞了一番天气,回过身来,见苏睿正假寐着摆出要睡个懒觉的架势,便故意附到她耳边低声笑道:“喂,真要睡啦?昨天晚上我可是答应大家,今天早上也就是一刻钟之后,大家都特别关心的问题——关于我男友的相关信息短信群发敬告,他本人也说会随即赶到,我们大家还有重要的事去做,你要睡就安心在这里睡好了。”

“啊,封明灿?!他也把自己雪藏起来啦。”不等胡杨的话讲完,苏睿立马尖叫着坐起,连连向胡杨发问,“快告诉我,怎么回事,你们存心把人憋闷得窒息。想想他当晚的疯狂,后来又突然不辞而别,大家还以为他要么去殉情自杀了,要么是踏破铁鞋去寻找你的绿野仙踪了呢!”

“乱嚼舌头,我有那么大的魅力吗?”

“如果我是个雄性,老实说也会为你着迷倾倒像歌词里唱的‘我为你生为你死’。”说着,苏睿突然又不悦地追问起来,“我记得你昨晚上可是说除了秦阳就你爸知道你的下落,现在露馅了吧,终于又冒出封明灿这位神,怎么解释?”

“好解释,事情很简单。按封明灿的说法,当时是失魂落魄的柳燕给人说秦阳被公安人员带走了。结果被他确信为有价值的信息,感觉秦阳极有可能就是知情人,所以就盯住不放与他联系询问,结果感动了秦阳,这笔账你可以找机会寻秦阳去算。”胡杨一副表情淡定,“还有,我得告诉你,上司给我最近这一周的时间,其实只有今天可以属于我自己,本来计划回信箱大院看我爸的。结果,封明灿要过来,据说是奉了他父母的旨意专门要来拜见我的家长。而且,听他的意思,说不定还有他的父母也一同过来,事情就弄得蛮复杂。”

“等等,等等,拜丈人会亲家一勺烩,好事啊!这么说,他和他老爸和解啦?根据那个萧姗的说法,因为他追你坚持到酒店来打工,他父亲非常恼火,并发誓如果他不能说明令其满意的原因,就拒绝与其往来。”

“也算因祸得福吧。按封明灿说法,我的事一出,也许还有那位萧姗的渲染,性格特别倔强的他老爸,倒一反常态特别理解了他跑来酒店打工的癫狂之举了;还说一定要来拜会我的老人。”

“老年人总爱恪守老的传统习惯,好事。不过到时候我得好好收拾一下封明灿,他不能过河拆桥,把我这个‘红娘’忘到脑后。”苏睿翻身下床,忙忙穿戴起来,紧张又兴奋得什么似的。

见她如此,胡杨却带点无奈地笑道:“看把你慌得,其实他又不是神行太保,到得哪里会有那么快。再说,为这,我还真有点犯愁,你知道我家的情况,去个客人,简直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说实话,我真的不想让他们到我家去。”说着,胡杨越发变得表情颓丧而凄然起来,“要是我母亲还在,自然另当别论,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绯闻一下’后,一个人没事儿的时候我经常这样想,要是我妈还在,也许压根不会出事,也许会有许多种结果,所以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也许还是很脆弱的。”

苏睿默默地梳头,一时真想不出拿什么话安慰老同学。恰好这时房门也被敲响了,知道是秦阳,两个人赶紧答应着迎了出来。

秦阳故意用搞怪的眼神将两个人挨个看过,然后抬起腕上的表示意他们看,“瞅瞅,几点啦。快中午了还不起,有你们两个这样的吗?”说着又拿了手机翻出一条短信给胡杨看,胡杨看过当即朝苏睿惊叫:“怎么办,封明灿全家一个多小时前就启程了,我们可还什么都没准备呢!”

“还知道着急!”秦阳不以为然地果断说道,“赶紧收拾东西回大院,鼎盛公司的商务车还有助理小庄早就在楼下等呢。”

几分钟后,商务车开上了公路,秦阳才告诉两个女孩:“把心搁进肚子里你们,我跟封明灿早电话交底了:看胡杨父亲,酒席设在我们家。这点事明摆着,人家在乎的是人,不会挑剔你家怎么样的。”秦阳又故意玩笑,“再说,胡杨家也蛮‘商业气息浓厚’的,说起来也门户相当。”

“开什么玩笑哪,当心胡叔听你这么说会抽你耳光。”苏睿有些急了,“据说封明灿他爸可是大款,你说在你家里坐席这合适吗?再说,你也没准备啊。”

胡杨故作庄重地矫正说:“苏睿你是不是该说‘咱家’才对呀?你和秦阳哥应该是不分彼此的了吧。”

“就是,用词不当。”秦阳接过胡杨的玩笑,对苏睿说,“现在才知道‘没准备’,不嫌晚点吗。放心吧,昨天我就和胡叔把家里收拾了,吃的喝的也备了些,刚刚和庄助理又在酒店采购了几样半成品,差不多吧。说实在的,我们不过是尽个地主之谊罢了,人家来咱这会为吃喝吗?”秦阳满脸的自信,大家也无话可说便随遇而安拿路上一闪而过的人物景观说笑打趣起来。

车子驶过丁字道口的时候,胡杨自然想起差不多一年前,在这里,她被仙都酒店的那辆奔驰剐伤,和封明灿不期而遇,对方那深邃的眼神让她记忆犹新。有那么长的日月,自己曾努力忽略漠视,但现在,自己也许终于被它征服,岁月实在是可以称之为巨无霸的征服者。在它面前,一切都在变都必须改变。当然,总的来说,还是越变越好。就像眼前的路,记得上小学的时候,它还是沙土路,后来变成了水泥路,现在就变成了有景观绿化带点缀的双车道标准化乡间公路了。只是自然景观和环境的变化,相对其他给人的感觉总是来得更直观感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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