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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第1页)

六十八

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西岳山庄的一间大套房里,凌晨一点多了,侧墙的装饰灯光依然闪亮着。宽大的电视荧光屏上正上演美国超强演员阵容的悬疑连续剧《纸牌屋》。

观众只有一个丁秦阳,斜倚在宽大的沙发上看得津津有味。

鼎盛公司的管理们像快速反应部队,简短的新闻发布会开过之后,三五分钟的事,就言简意赅地把胡杨个人休整问题工作设想问题简单沟通过后,当即便班师回府了。蛮人性化蛮符合效率观念,胡杨自然没得说。

毕竟,此时此刻,她心里也像长满了草一样,因为早有一大帮原来的好友同事们在自己的房间里等着她呢。

现在,绝大部分的来访者终于都走了。起坐间中央阔大的茶几内外横七竖八陈列的空酒瓶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炮战后丢下的弹壳儿,无声地说明着这里刚刚经历了怎样场面壮烈的饮酒大战。是战斗就有牺牲,这次倒得最壮烈的该算苏睿。但苏睿直到被胡杨强拉去里边房间洗热水澡,还在死命地挣扎,说自己根本没醉,说:“不就是几瓶啤酒吗?靠!就是单独再来几瓶二百年窖藏西凤,也喝不倒姑奶奶,人高兴喝多少都不醉。”

刚才,在房晓辉、阴泰平等最后一波访客离去的时候,苏睿却笑嘻嘻捧了酒杯似乎喝得兴正浓,说自己还没喝好得继续喝。胡杨看一眼秦阳,便随即朝房晓辉几个笑道:“你们刚刚不是还将我的军说,新酒店人员任用一律要公开公平竞争上岗,任何人,即便是我的未来嫂子也不得耍特权。

但现在的酒呢?我作为未来的小姑子是不是应该优待她一下?”这样,大家才嘻嘻哈哈地纷纷告辞离去了。

屋里终于只剩下三个人,苏睿不再笑,真的拽过整瓶的酒又一口接一口地喝起。喝着喝着眼泪却捉对儿地流淌起来,弄得胡杨秦阳两人不由面面相觑。秦阳就附身讨好地说:“好老天,这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啊,刚才我就提醒你过量了,没醉你哭哪门子?”说着夺过酒瓶自己故意满惬意地喝下一口,得意地笑着示意对方,“没醉的感觉才真的好极了。”

“你说我哭哪门子,我就是觉得自己太悲催。”苏睿接过胡杨递过的纸巾揩泪,一边狠狠朝对面的秦阳反驳,“凭什么,你们都知道她的下落就瞒我一个人?人家都快憋疯了,也快后悔死了,因为最后看她走出酒店的那一刻,我还在吃她的醋、嫉妒她。所以她如果永远失踪下去,我的心就永远像别着一把刀子,那滋味你们所有人都不会理解……”苏睿近似号啕起来,她捽过几案上的半瓶酒还要喝,被胡杨夺下了,胡杨的眼中也泛出潮湿,她故意负气地抢白苏睿:“跟你解释N遍M遍了,根本不是刻意瞒你一个人,总之是先前因为所谓案件审理,后来是所谓商业机密,我也是迫不得已。所以除了秦阳哥和我爸……真的。你说我们都怎么啦,作为成年的社会人反而更脆弱了?记得高中那会儿,我们不也总是相互妒忌,动不动对掐对骂甚至还几天互不理睬,结果还不总是很快放下,大家继续做最好的朋友!好了,就现在,让我们一起回到中学生时代,一个莲蓬头下去泡热水澡吧。”胡杨说罢,将电视遥控器递与秦阳,示意他拣自己最喜欢的节目欣赏。然后就不由分说拉起苏睿进了洗浴间。

凯文·史派西真不愧是美国老牌的演艺精英,他的表演把一个流氓恶棍政客菲朗西斯把握得出神入化入木三分,秦阳正看得津津有味,却听得洗浴间方向发出一阵怪怪的响声,赶紧抢步过去敲门,朝里面大声惊问,咋的啦,你们?过了一会儿,才传出胡杨的高声告诉:“门没锁。”秦阳小心翼翼拧开把手,探头望去,静静的,整个洗浴间被乳白色的气体充斥着,阔大的多功能浴缸里飘动着厚厚一层乳白的泡沫,上面仅露出浴帽掩蔽下都紧闭了双眸的两张脸,在水汽萦绕和红外暖光的映照下,恰似两朵芙蓉在惬意地随波**漾。

“恶作剧呀你俩?远比当学生时候胆大能作!”听见秦阳狠狠地用东北腔斥责着“啪”地又关上了房门走开,她们就立马嘻哈坏笑着从水中跳出。

原来,两人刚才在浴缸里确实打斗了一番,先是苏睿觉得如果不收拾一下胡杨自己的窝囊气就出不来,所以她只等胡杨也进了浴缸就猛地拿水撩她泼她,然后捶她掐她。胡杨也不是白给的,瞅准机会就奋力反击,结果两人一时就在水里扑腾开了。好在秦阳过问及时,胡杨听见拍门声,赶紧做休战手势,率先把自己沉进水里……最后,等到两个人终于舒舒服服地洗浴完毕出来,见躺在外间沙发上的秦阳已经胡乱裹条棉被睡着了,她们便也回到里间的大**躺下。这时,胡杨看见已经麻利躺下的苏睿将双手叠于脑后,却把一双白骨精般的眼睛滴溜溜追逐着自己瞧。她便故意引而不发的宣告:“有什么要问的抓紧时间啊,别给我假装玩深沉了,我知道你有很多话等着问,不然不会故意赖着不走,害得秦阳哥也只好舍命陪君子。”

“如果你不想把悬疑剧上演到底的话,也该要闻播报进行时了吧?关于轰动一时的‘车震门’,它的真相到底如何,由于那位男主角的失语,想象力丰富的华山市民,于坊间可流传着多种版本,有的版本还满惊悚震撼的,我现在可谓近水楼台——没别的,得听你亲口说。”苏睿刻意坐起靠于枕上,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怎么说呢,‘暖冬无雪又少风,不堪回首霾雾中’吧。”胡杨也拎了靠枕靠坐了,故意吟诗开场,似乎意在强调那场事故的自然背景。

“等等,”故事讲到中途,苏睿突然抓过胡杨的手,仔细地端详过那条颇像条小蜈蚣样的疤痕不禁亦庄亦谐地评判一番,“要叫我说,这色狼市长也忒胆小点儿,咋看见血就被吓个半死呢;而你,胡杨,要自杀也忒外行了点儿,据我所知,腕儿不是这种割法的。”

“早知你对此道这么在行,我是不是该提前请你培训一下的?拿别人的悲催当喜剧评论是不是有点太冷血呀你?”胡杨毫不客气地抽回自己的手。

“其实我是客观评价而已,好吧,就算冷血,sorry,后来呢?请继续。”

“什么‘后来’,你当神话故事听啊?”胡杨将自己身体躺进舒适的被子里,似乎如此才可以让自己平静地回眸那个让她惊心动魄的夜晚,“其实在当时,令你最恐怖的更多也许是**下的侵犯威胁以及由此构造的龌龊氛围,并非人们想象的那般源自对抗与血腥。在他允许我打那个电话的时候,极速操作,我先给秦阳哥发了条短信,内容是‘我遇狼若不归照顾我爸黑奔回程国道南竹林’。”讲到此,胡杨刻意将脸朝向苏睿强调,“你可别轻看这条短信,实践证明它太重要了。事实上它是我在汽车下了国道那一刻就开始酝酿的。我想自己的人生也许就此毙了,可是我得把老爸的晚年有所托付,再者是要争取最好的可能,尽量交代清事发的方位,以争取救援。所以,我没有拒绝色狼送过来的饮料,等我将喝剩的那只易拉罐投出去,从声音里我就判断不远处那黑乎乎的一带是印象中的竹林。后来,秦阳哥告诉我,这‘竹林’的提示可让他争取了不少时间。”胡杨停下来取出手袋里的纸巾递与苏睿。

苏睿一边揩着不知什么时候溢出的眼泪,欣慰又有点难为情地笑骂道:“靠,素质就是素质,快赶上福尔摩斯,要换一般的女孩儿早慌神了。”

“其实我也好不到哪里去,现在有时也难免做噩梦。”沉默片刻,胡杨才继续讲下去,“当时,也许我自己也被自己的血给吓晕了。等苏醒来的时候,天都亮了。是在一间简朴而洁净的屋子里,发现手用纱布层层包裹着,跟前只有秦阳哥和一个上点年纪的女道士。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我悲催得失控几至号啕。一旁的秦阳却在狠狠地骂我傻,并警告以后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再干傻事。而那位道姑师傅则连连安慰说没事,没事的了,幸亏发现救治得及时,过几天就会没事的了。说来那位道姑的确是个很不错的老人。和她同住的几天,不仅生活上处处关照,得空还给我做思想工作。

她说,你既然连死都不怕,还怕活着的磕磕绊绊吗?人来到世上走一遭不容易,恶俗不堪的事谁都可能遇到,即使遭遇一百次,还要第一百零一次站起来,那才更活出大写的‘人’的滋味儿呢。何况,你遭遇的结果,不过是恶俗自取不堪罢了。”

说至此,胡杨接过苏睿递过的水杯啜了一口茶,又继续道:“伤果然没多久就没事的了。既然得活下去就还得想活下去的辙。我把手机联系人的页面反复浏览之后,也许是神仙或上帝在有意帮我,最后终于我就把目标锁定在范先生的手机号上。”

“且慢,我的脑子快跟不上趟了。”苏睿突然换个姿势,截住胡杨的话核实道,“你说的就是去年秋天带他老妈还有老婆孩子入住咱酒店的那位范先生,也就是昨天晚上你们那位总代理讲的煽情故事里提到的那个配角?”

“是。”胡杨故作认真地用食指轻点一下苏睿的唇,“记住,不要随便打断别人的说话,这是培训先生课程中讲的人们在交流中必须注意的一个社交礼仪细节。”

“靠,闺蜜应该是例外。还有,我早该猜出你该是经过什么魔鬼培训了,戴的墨镜超大超萌,文胸一定更换为加垫的大一个罩杯,高跟儿鞋七公分变成十二公分,一折腾竟把我都唬得一愣一愣的——不过我提醒你,崴了脚可就惨。请继续你的‘说话’,一般不再打断。”苏睿一副满不在乎。

“谢谢,你的好意我心领。不过你得承认,有些时尚它确实代表某种潮流,作为现代企业管理人,你本身的外包装是否讲究时尚,事实上也在做着服务水准的无声广告。当然,要防范表里不一外强中干或者叫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没道理吗?还有,至于你的特殊化,别以为拿你没办法,你迟早会领教,老总和小姑子都不是好惹的角色!”胡杨做出一副狠巴巴的样子,然后才继续,“当初,我想我不过是出于礼貌,接受范先生夫妇善意诚挚的提议就互记了联络号码的,怎么也没有想到有一天真的会电话联系。但我不得不试一试,因为照常识或秦阳哥反馈的信息看,所谓的‘车震门’的负面传闻已在社会上闹得沸沸扬扬,我想自己也许很难再回仙都或这个城市存活下去了。结果你想得到,其实是一再出乎我的意料,范先生的电话打过之后没超过几天,我就做梦般被鼎盛公司下属的一个部门招聘去做文员了;文员的椅子才坐了不到半个月,又接人事部通知,去总部设在海南的一个培训基地接受为期两个月名为‘现代企业管理’的培训班;这不,培训还没结束,又被通知马上回来立即投入新酒店的竞标事宜。说起来,这几个月我像在坐过山车,忽下忽上地有时梦中也让人眩晕。”

“也算应了俗语说的‘现世现报,好人好报’。”苏睿淡定地评论道。

“万分荣幸,终于被你称作‘好人’,没什么别的,一对一访谈就到此结束?”胡杨将眼睛闭起,做出困乏要睡的姿态。苏睿确显然不想就此罢休。

“可我觉得,那个范先生还有他们公司的CEO们,无论是对企业兼并还是对人才的网罗,信息的掌控比狗鼻子都灵,抓商机出手迅捷比狼还霸气十足。好好的一个仙都大酒店,就这么转眼被他们一口吞了,想想真不知道该跟他们握手还是该扇他们耳光。”顿了一下,苏睿又补充,“忘了,现在该说是‘你们’。”

“感情不能代替规则。弱肉强食毕竟是市场经济通则。改革开放都这么多年了,人家通过市场公开公平的招投标,拿到哪里都说得通。不像有些人,人前企业家的光环耀人眼目,背后的发家史却见不得人,一旦遇到市场风浪,见光死!我以老同学的身份奉劝你,‘识时务者为俊杰,良禽择木而栖’吧,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胡杨说完将后背对了苏睿,示意自己真的要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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