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六十五（第1页）

六十五

冬日下午的五六点钟已是傍晚。华山大街与岳北大道，这个地处华山风景服务区最繁华地段的交叉路口，通常总格外显得热闹而繁忙。尤其是到了这个时段，作为街市繁华的显著象征，周边所有五花八门的霓虹广告已纷纷闪亮起来了，它们色彩上的斑斓绚丽，远远盖过姗姗来迟甚至催人昏昏欲睡的街灯。尤其是，如果这其中一组霓虹与你有过非常特殊的关联，那么它的前世今生总会身不由己牵动你的视觉乃至中枢神经也就不足为奇。

现在，崔启明双手紧紧插在羽绒衣袋里，站在景区十字路口的一盏路灯下，时而仰望一下对面街角处的那幢大楼，然后或东张西望一会或陷入沉思状。清风吹过，将街灯透过大叶女贞的枝叶投于他的光影弄得斑驳摇曳，似乎恰如他的思绪般飘忽不定。

不错，街对面大楼上原本璀璨闪耀的仙都大酒店霓虹广告的方位，如今只剩黑黢黢的钢铁骨架杵在那里了，像一双原本顾盼生辉的明眸突然失明，和大楼的死寂黯然互为呼应。

不知道他是该为此顿足惋惜呢，还是该幸灾乐祸抑或其他。为什么要惋惜呢？当初它闪亮的时候，活跃在它光环下的那个“女汉子”是何等的强势，尽显人前尊贵。可自己这么多年来在人后呢，一顶绿帽子压在头上，让他的人生龌龊得蹲不下站不起。所以，别指望老崔有加西亚·马尔克斯的胸怀：“我会将仇恨写在冰上，然后期待太阳的升起。”或者，“用泪水浇灌玫瑰，以此体味花刺的痛苦和花瓣的亲吻。”可是幸灾乐祸？于他固然没有道理也做不出。当初它闪亮的时候，他毕竟也曾在那幢大楼里堂而皇之以二当家或中层管理身份显赫其中，现在，昔日的富丽堂皇变作黯然一片，他们成难兄难弟，他当然也乐不起来。

何况，崔启明最近几乎每天这个时候来这一带逡巡踯躅，也许内心特别关注点，更在于身后不远处的那间早已被他人改作“美体美甲生活秀”

的地方，那是他和小女人迟欣荣曾经的爱巢所在，还有他们的儿子小宝。

原本欢蹦乱跳的两个鲜活的生命说完结就完结了。而自己作为他们在这个城市的最亲最近的人，生不能尽监护之义务，死不能为他们讨个说法伸张权利。他，一个堂堂五尺男子汉，也许当真就是平日里金彩玲叱骂的那样：“敷不上墙的稀泥巴。”

“稀泥巴”就不能有爱吗？说到爱，尤其说到对爱情的精准诠释，老崔注定懵懂得一塌糊涂，和金彩玲结婚二十多年了，他们爱过吗？和迟欣荣的交情也三五年了，他们爱过吗？反正他们仨谁也没对谁说过。说起大名人大思想家对这个词的阐释，打印到A4的纸上摞起来不下几尺几丈，可是，要叫老崔说就四个字：相互需要。

尤其重要的是，在迟欣荣母子面前他曾经像个真正的男人。真理也许从来就是装在多棱镜里的东西，有时候最聪明的人和傻瓜的见解却惊人一致。美国一位超级流氓政治大亨（《纸牌屋》中人物）曾说：“男人和女人最最核心的关系就是‘性’。”当然，老崔的认知注定存在致命偏颇，因为爱情有着所有动物的共同属性：是排他的。人类属高级文明动物，所以就有了诸多有关的法律道德的规范约束。老婆轻而易举就击中了他们的软肋，让第三者母子死于非命。

他心里雪亮，痛彻心扉，却无能为力。

可是，崔启明不隐忍又该如何呢？去专案组主动坦白自己和逝者的非法关系，然后依据事故发生前，有发生当事人曾去酒店寻找他崔启明从而被该酒店老板“收拾”过（这也不过是根据迟欣荣的那位小堂妹向他提供的只言片语的推测而已），然后指证死亡原因至少应该属于老婆的间接迫害，从而把老婆金彩玲作为嫌疑人告上法庭。那么，且不说对公干人员是否立案、是否采信他的举证完全没有把握，旷日持久的庭外调查是否能够支持他的主张同样更是疑问。

尤其纠结的，还有他将怎样面对自己的女儿莉莉呢？

总之，崔启明选择了沉默。或许，他只能沉默必须沉默。其实上述所有的思维纵横，都不过是局外人的胡乱揣测而已。崔启明本人也许压根什么都没想过，或许是浅尝辄止从来没有认真想清楚过。他喜欢选择这个时段到这一带游弋盘桓，也许仅仅是出于一种所谓的凭吊心理或职业惯性而已。因为只有在这个时点和方位，才最能见证景区的繁华，也是昔日“咖啡屋”和“大酒店”都最为忙碌的时刻。

如果没有人来找他，崔启明可以一直这般待到“食尽鸟投林”的夜阑人静之时，才百无聊赖地步行回庙街的家。

不过这一天崔启明没能在这里盘桓多久，阴泰平就来找到他并假装意外地巧遇，说自己正要去城里家中看望他，就拉上舅舅打的回庙街了。

因为刚刚他接了表妹莉莉的电话，她说她爸现在的眼神和说话越来越怪让人不可思议，还越来越喜欢在酒店前十字街一带踯躅发呆。她怀疑她爸可能抑郁了，而且不轻。所以她请求泰平哥帮忙立马去把她爸找到送回来，并且抓紧为他物色一位靠谱的心理医生。

阴泰平连连答应着，心里就像遭到针扎一般不仅涌起一股心酸，觉得表妹莉莉像突然长大了，但这代价可不轻。

后来的实际情形证明，莉莉的怀疑被不幸言中。按医生说法，崔启明的确患上了抑郁症且合并早老性痴呆，致病的确切原因尚不明确，但与过度的精神刺激或许不无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