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四
干燥而少雨雪,让位于华山北麓以远的这个冬天更显得单调而枯燥。
站在高处眺望远处村落,是一片片的褐黄。黄的土地黄的建筑,掩映在灰褐而干枯的泡桐枝干中,天地村庄,苍苍茫茫,人在其中,渺小得简直微不足道。能够让人感觉到孕育和显示自然魅力与生机的,是点缀在黄色大地其间的片片冬麦、白色的蔬菜大棚还有这里那里的大叶女贞,由于干旱无雪又少风,白色的塑料大棚上甚至积了厚厚的土垢,让人直觉会生发一种焦渴感。
苏睿背了个肩包走在去往格格茶艺的人行道上,走得无精打采心事重重。
看着匆匆往来的人们,似乎许多都似曾相识,可是以前自己对他们从未留意过,而今天,她忽然就在不经意间想认真看一眼了,想留住他们的印象似的,可他们和自己也许毫不相干的。看着一棵棵像哨兵一样排列整齐的行道树也是,自己才来到这个城市打工的时候,这些大叶女贞还是少女般纤细单薄,如今可都长成大姑娘般有模有样了。它们让苏睿不由内心深深慨叹,真是变化太快了,无论时间、世事还有这座城市以及生活其中的人们。这是真正的神速度时代,像是眨眼的工夫,周围的一切一切就不再是从前的模样。
发生于一个多月前的“仙都大酒店公关部长失踪”事件,景区内外一时曾被传得沸沸扬扬。
虽然有与事件相关的人,为了“协助调查”,前前后后被公安人员请去过好几位,结果很快也都被送出又各就各位,该干什么干什么了。就像当初老板金彩玲被公安带走时交代他们的那样,“酒店照常营业”。而结果呢,营业虽则“照常”,人们的心境照常却注定很难。如果是正常的沟通倒也罢了,偏偏酒店是做开门生意赚流水钱的,难免遇到那些促狭的顾客,兴许就为着来店里捎带消费“好奇心的满足”,或者干脆为卖弄自己见闻广博以寻开心。餐饮间隙,他们喜欢盯问服务小姐一两句“你们的胡杨部长还在失联吗”之类,这种尴尬苏睿就遇见过,它让人很不爽很不舒服,而且它就像一种病毒,悄然在员工们中间传染扩散,让人们的心情蒙上阴影,生发一种莫名的沮丧郁闷。
何况,在酒店员工之中,苏睿与胡杨关系又算是最铁。
胡杨的失踪,苏睿大可以不必再羡慕嫉妒乃至恨她了。可人就是特殊的动物,这特殊大概就表现在有时候的“贱”。想到老同学过去待自己种种的好,她为胡杨悲哀惋惜为她不公。为此,自作一处时,苏睿每想到动情处会情不自禁潸然泪下,恨不得揪自己的头发拧自己的腿,为自己既往待胡杨不够友好的一面懊恼。
在这个问题上,封明灿和苏睿的态度颇有不同。封明灿把胡杨的所有可能遭遇的种种不幸统统迁怒于金彩玲。清醒之后的他压根回避与老板正面接触。展示人前的表情也令人心痛,他一改先前的诙谐幽默而多了漠然与冷峻,工作的状态端直就是一副消极应付的样子。人们猜想,他之所以还没有立马离开仙都大酒店另寻高就,也许就是出于对胡杨的追怀,出于对胡杨的坚守与等待。毕竟,这里还到处存留着她的气息。工余时间封明灿不再去旱滑、登山或黄河冲浪之类,而是躲在自己的房间里闭门不出。
大家又猜测他也许在专心作诗。“愤怒出诗人”,有此之说。人们有理由期待他的下一部诗集会有更多佳作可圈可点。
时间有长度没有温度,它的温度也许就体现在自然四季的节令更替之中。干燥的暖冬让苏睿觉得时间过得好慢。想来,其实也不过是一种急切期待改变的心理折射而已。
自从胡杨出事以后,员工们内心的忐忑不安是可以想见的,用直白的表述就是:出了这么大的事,酒店能扛得过去吗?变故通常会带来变化,与其迟早要变,不如变得快些干脆些,如同底层的人期待楼上的人尽快扔下另一只靴子。可是,一旦变化突然降临的时候,人们却还是缺少心理准备表现得愕然失措。
五天前的上午,另一只靴子终于落地有声:有身穿制服的司法人员,在一大帮便衣行政人员的簇拥下来到酒店。大家在会客厅简单进行了礼节性寒暄之后,对方就将一大叠相关文书出示给酒店方面的代表看。当时,被授权接待的资喆、阴泰平几个立马就你看我我看你的傻了眼,阴泰平甚至连虚汗也冒了出来。
原来,这一个多月的时间,虽然关于酒店的桃色新闻到处流布着,酒店也“照常”营业着,而那些与酒店利害相关的人们却紧张得不行。首先是几位股东,他们最惶惶。虽然他们的投入加起来也远占不到总股份的一半,但钱可是自家担保的,和金彩玲就拼不起。他们担心仙都若从此一蹶不振损失最惨的怕是他们。可是惶惶归惶惶,树根不动树梢白摇晃。
树根是银行,银行的监管部门。
金彩玲占有的股权中绝大部分系银行的低息贷款构成。本来,银行在当初做出这样的决策时,管理层就有分歧和争议的。作为企业,银行有自己的业务操作规程,对自有资金占比不能达标的企业法人,其借贷规模是应该有界限规定的,超越了就是明显违规。但地方政府的主管首脑或部门有关扶持振兴地方经济等堂而皇之的理由,就算是借口,他们也不能完全弃之不顾。其实大家心照不宣,事情的核心是“权力”的微妙倾斜。在对于仙都的贷款问题上,寇雄成了维持杠杆平衡的核心支撑,他如果坍塌了,多米诺骨牌效应则不可避免。
“车震门”事件发生之后,一开始,作为官场潜规则,寇雄成了政府机关讳莫如深的话题,甚至还有正面的粉饰。不过很快,随着寇雄病因病况的明朗化,舆情就变得反向的一面倒。你抱怨人心不古、人们太势力都没有用,反正寇雄其人,因为最初的意外刺激而突发了脑出血导致昏迷,虽经急救苏醒,生命是暂时没有问题了,但身体的部分瘫痪以及语言功能的丧失却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恢复的。医院的诊断以及躺倒**的事实,等于变相宣告了寇雄政治舞台上的幕布已经落下。
但不管怎么说,寇雄现在高低算是解脱了。
舆论和责任都不能放过的是仙都的老总金彩玲。
现在,因为“车震门”的两位故事主角均告缺席,无论现场勘查,还是对相关人员的调查取证均没有“实质性结果”。尤其是对于金彩玲,她的反侦察能力再次证明了她的精明或刁钻。对于胡杨所遭遇的事故,她一口咬定为正常工作遭遇了意外;面对自己与当事人最后一次通话的证据指证,她可以面不改色反问对方:不错,我们的谈话有涉双方隐私;还有作为她的老板经理,我鼓励她积极工作有什么错吗?所以直到目前,无论纪检监察、刑事司法,对于舆论上对其进行权色交易的指控,他们都显然缺乏直接的证据,事情很难定性,就只好阴干下来。而其实呢,大家心里明明白白的事实是:道德法庭的缺位。
事情可以阴下,但是责任呢?
世界上的事往往就这样,就像人的有病。有相当部分的人体内潜伏着这样那样的毛病,如果不患感冒或遭遇外伤,她也许就没事般活得好人似的,甚至有的病也许就自愈了。而一旦受伤或感冒,检查一下吧,结果就检查出许多的问题,甚至是致命的问题。更何况,没出事之前,在知情人看来,仙都大酒店也只是外表光鲜而已,而其实是它的老总资不抵债。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尤其关系非常的保护伞寇雄已经那样了,大家的顾忌没了,于是仙都大酒店甚至上溯黄河饭店的经营时期,这样那样的问题就像麻袋里的钉子般纷纷拱了出来,什么一向拖欠和偷漏税款、对顾客诸多霸王条款、消防安全、食品卫生环保等问题,总之是存在诸多违法经营。
当然,最致命的,还是企业法人的偿贷能力遭到质疑。由于银行和股东们的举证主张,它直接导致原本由政府的商贸、旅游等主管部门对酒店“停业整顿”的处罚升级为司法介入的“财产保全”执行。一句话,为保全股东和债权人的合法权益,酒店账目暂时冻结,资产查封。
自此,金彩玲所要做的,就是配合司法调查等候裁决。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树倒猢狲散。”这些话不知道是出自谁的金口,但它铁定是契合了仙都眼下的现实。本来,酒店善后的留守处由司法行政等部门指定的负责人员和本店数名员工组成,但在征询个人意见时,其中绝大多数人却都选择“立即休假”。人们的“门槛”倍清:既然留不留守都是带薪休假两月,干吗还要留守呢,何况到了年关岁尾,乐得早些回去轻松准备过大年,或者还可以寻到别家去打工赚钱,岂不更划算。
苏睿选择了留守。
但是,这几天她要么干脆去转街,要么就躲在房间里,反正她想回避人们纷纷打包离去的场景。
当然,苏睿今天出来并不是单独为逛街,因为毕竟有一个对她来说颇为重要又奇特的约会,在街上的格格茶艺等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