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九
上午,把胡杨费点儿心思地打发走了之后,金彩玲再用不着费什么心思地打过几个进进出出的电话。然后,她居然关起门来在数码外放音乐带的伴奏下,蛮有板有眼地做起了广场健身操……再后,就是午饭,午休……样样做来似乎有板有眼。
当然,在做着这一切的时候,她的表情是一副平静淡定,给人以从容不迫、感觉良好的架势。但就算是比较迟钝的高媛,在默默奉陪老板进行着这一切的时候,也能感觉出气氛似乎有点超常的怪异,哪里似乎有点不对头。不过她也习惯了,金彩玲就是这样,往往在做着重大抉择的时候,就是这样一副照高媛看来既矜持又古怪的牛掰姿态。至于她此时内心的真实状态,怕是神仙也难猜到。
午后三时许,金彩玲才接到苏睿打来的电话,报告说封经理的客人到了,就一位姐姐。她已经安排他们去了预定的包间……金彩玲说罢“知道了”。踌躇片刻,才回复说:“这也好,但接风的事,还是一点不能马虎。总之,你看着办,封经理的客人一定要招呼好。”听见对方干脆而响亮地回答:“好的,金总,我明白。”就“嗒”地放回话筒,继续边浏览桌上的财务报表边气定神闲地喝她的午后茶了。
刚才,封明灿带着萧姗出现在酒店大堂的时候,把苏睿惊得差点一跳,因为她事先并未得到任何门卫有关方面的事先通报,那她自己事先设想的要组织金彩玲母女等众人盛情迎接的环节只得自行作废。封明灿将苏睿和萧姗互作介绍,苏睿的眼睛就像电子扫描仪般将萧姗上下扫了一遍,口里连喊着欢迎就拥着他们一同乘电梯去预定的包间。来到起坐间,她吩咐服务生上好了茶水,就向封明灿的“姐姐”热情渲染说老板知道封经理的亲属要来,一早就特别交代了,要接待好。所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却不知道姐姐来的具体时间。那现在你们先喝茶,我这就去具体安排一下就来。
然后才礼貌地退出。
当时,封明灿也紧随其后跟了出来,他在厅道里轻轻拉了下苏睿的衣袖,苏睿只好停住脚步。封明灿凑近她低声说:“早上算我失礼了。”接着又刻意连道两个“sorry”,才又恳切地说:“反正老人没来,我也真的就想直接带客人去房间安顿,然后自己随便要点饭菜吃了,好让客人好好休息,所以你就别费心把事情搞得那么复杂好么?”
苏睿则浅笑说:“我都忘了你有什么‘对不起’的了。封经理,你知道,我现在也是奉老板旨意行事罢了。再说,我们是在酒店当差,亲眷偶尔来了,搞个招待餐自然也是人之常情吧。得,你不用客气,我们都领老板的情就是了。”苏睿调头想走了。封明灿又抢前一步站在了她的对面:“还有,我应该告诉你的,这位——‘姐姐’,不过是一种说法而已——其实老同学!”
封明灿的男低音颇具质感的诚实,苏睿有点感动,就忍俊不禁地笑道:“看得出,这位也是个人物。不过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干吗要告诉我?”
“正因为这位‘也是个人物’。所以根据目前的形势,有情况当然要告诉你,你懂的……请多多关照。”封明灿似乎也不想再掩饰他的窘。
“好么,到头来又求本大姐关照了,瞅你们整的事。胡杨还没有回信息吗?”见封明灿默默摇头,苏睿不免皱眉安慰,“估计很快会回的吧。得,我得赶紧去召集人了,你也赶紧回去陪客人吧。”
苏睿转身钻进了楼梯间,对着壁镜里的自己,苏睿在刹那间笑得很开心:“再牛皮的人也都有‘小’藏着,有热闹看了。”
电梯外面,目送苏睿离去的封明灿,脸上明显带着几许怅然与无奈。
一个人的情绪,有时候说不准来由就变得或阴面或阳面或负面或正面起来。也许它像风,空气受外力的加速流动,起于青萍毫末之间,它就起了。
如果伴随同方向外力叠加,那风就越刮越大,就形成一种势。反映人的心绪表情正负面的相关起因过程,也大致如此,封明灿今天的情绪负面为主,且呈叠加态势。不确切的起因,也许缘于早晨那张法制小报上关于迟欣荣母子自杀(或他杀)的消息报道,或许就因为他于酒店大堂与那女子有过一面之缘吗,但愿如此。那么他们的死,是否会与他,尤其是与老板夫妇存在某种利害相关的联系,还是纯粹的巧合自己的多虑?当然,一切只能有待时间和“警方进一步调查”来给出答案。但无论如何,他一时却很难在思绪里摆脱掉关于这件事的阴影;继而,是胡杨的单独外出业务公关。
——自从接到这一信息,他原本波涛起伏的心海仿佛被突然又混进了成分不明的**,然后立即生成化学反应般胸腔变得更加不安与烦乱。他试图说服自己,就趁上午等待的间隙,刻意找后勤采购主管崔启明通话核实,结果对方言之凿凿反问:“哪里的供应商?我怎么一点儿不知道。”那么,是金总在编造谎言。为什么呢?封明灿的胸膛里这时就像突然跑进了一只小动物,扑腾得让他闹心。好在之后又接过胡杨的两个电话,情况还尚好,心才稍稍放下。
可就在半小时之前,接到萧姗到达电话,自己刻意跑去路口接她的时候,本想打个电话把母亲其实并没有来,“姐姐”也因为路上堵车等原因才到的情况告诉她,电话却无法接通。
正莫名其妙,他看见萧姗这时已从停在他跟前的车门里探出头来招手,便只好立刻放下心事招呼萧姗。
现在,两个人终于在起坐间硕大的茶几前相对坐下。见眼前只有自己和封明灿两个人,萧姗就毫不客气地挡驾了封明灿一再的殷勤让茶,拿眼直视着他挑衅地认真说道:“你知道,我对茶的兴趣从来一般般,我想尽快继续被中断的话题,刚才车上你告诫我说,从现在起,我必须以表姐的身份……其实,我只比你大两个月。再说,你清楚,我只关注有关真相,对扮演这个角色可没有什么兴趣。”
封明灿自己抿了一口茶,依然微笑着,长而浓黑的眸子里闪动一丝狡黠的光:“大两天也必须称姐。再说,时下年轻女孩最推崇当‘一姐’了。
过去在同学和朋友圈,这角色你是驾轻就熟的。”封明灿敛起笑容补充,“玩笑,说真的,为了尊重和爱护,请务必!”
“必须注意角色配合吗?”萧姗才这样反问,这时他们都听到了楼道里传来越来越近的杂沓的脚步声,就几乎同时看对方一眼结束谈话迅速站起。
果然是苏睿带了一大帮的男女陪客到了,除了本店几位年轻的中层管理,另外就是莉莉。在苏睿介绍和带动下,大家相见寒暄问候,自然都尊称萧姗“姐姐”,许是因为事前封明灿的恳请,萧姗居然也欣然以这个身份应对起来。苏睿因为有老板的事先叮嘱,当仁不让,就代表酒店老总担当起这次接风宴的公关一姐。现在,她不等人们在起坐间的沙发上坐下,就说姐姐因为堵车耽误了赶路,恐怕连午饭都还没吃呢,所以现在大家就直接往里边的餐桌坐。当然,几个重要的座次她也统筹安排得当,中间的主客首席无疑是封明灿家姐姐,姐姐的一侧是封明灿,另一侧本来预留一个位子是金总的,暂时由莉莉先坐上,其他的人按年龄长幼职务高低依次而就,她自己居席尾。
要说,改革开放后的中国,较之从前最大的变化之一就是“吃”。有吃的了,吃得越来越好了。人们一日三餐是必不可少的,尤其还有亲戚往来的请客,政商兵学各界相互上下之间的公关往来宴席,多如牛毛;摆上宴席的吃喝也愈发千奇百怪花样翻新,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洞穴里钻的、水里游的简直没有不可以摆上餐桌,真真地应了一句俗话:“天地大宴席。”至于宴席的目标意义,自然也相较从前更五花八门的复杂。
老祖先的《鸿门宴》把政治斗争的残酷血腥和色味俱佳的烤猪腿一同上宴,可谓开了空前绝后的政治宴先例,但那相比后代人开发之广泛丰富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
如今,宴会是广泛普及的社交场,生活中遇到的各方面问题都可以借助这个场合完美演绎进行。所以,现下如果有人慨叹如今的人胆子贼大啥都敢吃就差不敢吃活人,那么其实也许错了。宴席在有些时候,正是这种吃与被吃的绝佳掩饰。《鸿门宴》之所以成为经典的原因也许恰在于此。
至于眼前这场宴会,酒水菜肴也都是早安排好的,注定远比秦汉时代的国宴不知要丰盛奢华多少倍,而且酒店人自家事,只听苏睿的一声吩咐,那侍宴小姐们就格外殷勤卖力地按凉热稀稠有板有眼依次送上。
宴会开始,自然也少不了时下通常宴会的那番客套,主办方公关要在举杯前将双方人员逐一作介绍,当然主要是交代清每一位的职务——别管物质概念上的此人胖瘦高矮丑俊,他的实际分量在于其职务高低,大家心照不宣。所以,别管平日大家如何钩心斗角明争暗斗,这种场合,介绍得一定带点夸张的认真与尊重,仿佛人生质量的体现全在此一举。现在苏睿一一向萧姗介绍酒店方某某西餐经理中餐厅主管财务总监总办秘书之类的人员时,决不乏这种心态。
那接下来的程序无疑是敬接风酒。萧姗不愧高官的后代,酒量也确实了得。其间她居然拒绝封明灿的替代,满桌的人敬下来她来者不拒,然后反过来回敬大家。敬酒陈词也算慨然得体。她说自己叨了封明灿老弟的光,受到大家如此盛情的接待,特别感谢;当然她也更为封明灿感到骄傲自豪。
因为说到底,这说明封明灿颇受企业同仁和上司的赏识。萧姗说着“先喝为敬”就把满杯的酒仰脖饮下。
见大家也纷纷地喝酒喝彩以示响应,萧姗望一眼封明灿,然后就讨好般转向大家笑说:“其实我这位老弟呀,除了聪明才智和帅气外表,心地人缘也颇佳。所以他在我们原来的圈子里人们喜欢叫他现代‘贾宝玉’。
只可惜他这个‘假’宝玉呀,在远比红楼梦大观园还大的大学校园里,竟没有一个真命女神林妹妹能入他的法眼……”人们因为血液里酒精的刺激,精神不由焕发而亢奋起来。现在听萧姗这么一启发,自然就嬉笑着随声附和,宴会的氛围越发活跃热闹,结果有几位端直就把暧昧的目光投向了莉莉。
其实,萧姗早已注意到了莉莉。因为从开始到现在,无论是关于莉莉的特殊身份,她的奢华服饰漂亮打扮,尤其在场工作及服务人员待之情态的近乎阿谀谄媚,每一样都足够吸引她的关注。何况萧姗“火眼金睛”的犀利是不亚于贾府的王熙凤。她还特别注意到的是,莉莉频繁地试图用眼神跨过自己与封明灿打越洋电话的样子。她的眼就告诉她的心:如果封明灿的恋情在这里真的有“情况”,那么这位,应该是最可能的“嫌犯”。那有机会她得单独和她过过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