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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第1页)

五十八

而这时候的胡杨呢,其实也不轻松。

开着奔驰F700的程全安载着胡杨走了高速再走绕城,然后在二环内的大街小巷又穿来拐去地绕了好一阵,找到西京锦园大酒店,也快正午了。

胡杨按寇雄电话交代,赶紧走去大堂前台查询。还好,客服小姐很快通过计算机搜索后告诉她:某某房间寇先生有留言,胡女士到来后请大厅稍候并立即告知他。说罢,客服熟练地履行告知业务后,就用手势“请”

胡杨们到大厅起坐休息区去等待。结果,他们在沙发上坐下没一根烟工夫,寇雄便从内厅的电梯间出来了,他们就赶紧迎上去,大家热情握手寒暄着,寇雄就朝他们一边国骂同时诉苦:“他娘的,这市长真不是人干的活儿,赶会呀洽谈的,一天到晚光跑路都把人跑晕。看看,害得你们也跟着跑!”

然后不等对方也客套什么,就连连热情招呼:“民以食为天,走走走,上楼,先吃饭。”就不由分说把他们推向电梯间。

餐厅在三楼,他们进的是个VIP雅间。不用说,房间的装潢装饰桌椅餐具样样透着高端典雅新奇讲究。

三个人进得房间,寇雄将胡杨往主客的位子上让,说:“没别人,就咱仨,女士优先。”但胡杨哪里肯,又有程师傅帮腔,寇雄只好居中就座。胡杨本欲去坐程师傅下首,却被寇雄一把按住:“那就不成体统喽,程师傅没我年长,再说,我大小是市长,你不是强他所难了吗?坐坐。”寇雄说得亦庄亦谐,程师傅也“是是”地连连附和,胡杨便只好坐下。

服务生上过了接风茶水,按一般规程,谁请客谁点单了。这时,胡杨便接过服务生递来的印制精美的大本食谱,才欲打开,寇雄却立马斯文而老练地拿在自己手中,将左右客人都笑眯眯望一眼说:“不用翻本子了,二位想起吃啥喝啥尽管说,不说可是白不说。”两个人都局促着当然不肯表态。寇雄便笑说:“现下时兴说‘政府搭台企业唱戏’,我现在就是在搭台,一会儿会有别的老板争着去埋单,所以今天就不劳驾你们金总破费了。

再说她本人又没来,决不能让你们下边办事的人为难。今天也算我借花献佛。”说着就将本子递还给服务生,“这样吧,‘简政放权’,简单明了:把你们店里最特色拿手的各三种冷热菜肴,每样照中盘的量来上一份,还有杏仁发菜(发财)汤,每人一份。”见服务小姐踌躇着没有行动,寇雄就颇认真地反问:“怎么,没遇见过这么点菜的?那你把你们的餐饮、公关部长都找来,就说我们华山市仙都大酒店的部长就在这儿,可以教教他们。”

服务小姐终于一头雾水地退下了,寇雄像才又想起似的说:“对了还有喝的,二位都喜欢喝什么,这得听听你们的。”

胡杨连忙指了门前的茶水说,我就喝这个。程师傅却客气地支吾什么都行。寇雄随即就亦庄亦谐地笑说:“既然什么都行,那咱就来瓶‘敌敌畏’!”程师傅连连喊“不行”,说一会得开车呢,现在交警查到酒驾可罚得狠。寇雄就说:“你到底怕交警还是怕‘敌敌畏’?我可是知道你是有点量的。我给你说,有本市长在此,把心搁进腔子里哪样都不用怕:喝高了,我派个司机送你们回;至于茅台里有‘敌敌畏’,那纯粹就是恶性商业竞争的造谣。”这样的说过,他就朝一旁侍立的服务小姐吩咐:“是这,贵州茅台先拿一瓶,杏仁露露,草莓、橘子汇源果汁先各来一桶……”

当时胡杨听着,不禁暗暗叫苦。

程全安年轻的时候当过兵,据说还当过个人散打冠军,后来因为哪根筋骨受了伤,部队首长只好忍痛让他改行当了汽车兵,所以到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末,他是以汽车营教导员的身份转业地方的。不用说,程师傅的拳脚功夫和驾驶技术都倍儿棒,但同样倍儿棒的是他的嗜酒和酒量。用他老婆的话形容说:“他最亲他大妈,要是见了酒,就比见他大妈还亲了。”

这可不仅仅是职工餐厅里的八卦掌故,胡杨就不止一次亲见,他自己或别人经常从他的衣兜里摸出二两装的二锅头来佐餐过瘾。

可是,在今天这样的场合,即使胡杨心里一百个反对,也没有直接出面干预的道理。那这场酒喝下来的结果不得而知。尤其在礼节性的奉陪一两杯之后,寇雄就拍了肚皮恳求对方饶过,他说自己是老“三高”,糖尿病,刚刚去洗手间打了胰岛素才敢陪他们来吃的。这样,程师傅当然就不敢勉强市长苦陪,最后,一瓶茅台差不多全被程师傅一个人“干”了,人早变得舌根嘴唇僵硬目光迷离恍惚。口里翻来倒去磨叽的,也不过一句“好酒……真的……酱香型……”勉强让人听得懂。

看看时间,好老天,下午四点多了,一顿饭磨蹭了三个多小时。胡杨将手机放回包内时,眉心肯定显出了打结的迹象。她不光心里担心封明灿着急(虽然其间她两次借故离席给封明灿回话,互相简单沟通了情况),还急自己该办的公务,尤其更急如何摆脱身边这匹色狼。《动物世界》里有介绍说,雄性动物俘获雌性芳心最通行的讨好方式,就是搞来最好吃的东西奉献于她的面前。鸟类,也许就是几条虫子;食肉类,也许就是它扑杀到的几只猎物,就把对方搞定。当然,人类就复杂得多,尤其像胡杨这样的,受过高等教育又有着高情商高智商的女神级尤物,事情就更为复杂了。

就在刚才的席间,寇雄几乎使尽解数:桌子上吃的有熊掌鱼翅,喝的堪比琼浆玉液。面对寇雄近乎谦卑的殷勤礼让,胡杨却以素食健身为借口频频礼貌谢绝,那么寇雄只好顺势爬杆,极尽讨好地夸赞难怪胡部长的气色身材如此千里、万里挑一,原来是很在意饮食保健,值得自己很好学习借鉴云云……何况,在如此殷勤表达恭维和拜倒的过程中,尤其还穿插了几次三番的肢体触碰、暧昧的注视,结果弄得胡杨是虽然面带微笑却不禁柳眉频蹙。

此时的胡杨,直觉是胃里频频作呕。她觉得整间屋子似乎变成了一个大酱缸:除了寇雄一系列小动作和暧昧眼神所传达出的控制与欲望的信息,空调系统排气出口吹出暖流的丝丝缕缕,侍宴小姐明显促销意味的暧昧殷勤,还有嗜酒者迷离恍惚的目光、含混的表达……它们共同勾兑出酱缸的污浊不堪,令人难耐。她甚至几次差点控制不住自己要跳起来拔腿走开,当然理智告诉她:不可以。

她有生以来如此憎恶宴席与酗酒,只有在心里祈祷转机的出现。

现在,眼见程师傅饱受酒精浸泡的头颅快麻木到无力抬起了,服务员也举了空酒瓶示意要否再拿,她便忍无可忍故意带点夸张地再拿手机出来看时间。

这个举动果然收到成效,寇雄也瞬间转换了姿态,一副道貌岸然的市长派头,他用不无揶揄的口吻说着:“是苹果吧?好么,不愧是仙都大酒店的公关部长,我们刚刚在广告上听说。拿来,让本市长见识见识。”一边伸出雪白的手掌。待胡杨将手机递与他,他看了看就顺势拨了一个号码,接通了,到屏风外去和对方交谈了几句后,合上手机回来就对胡杨摊开了双手:“看看,本来说好大家来酒店会齐说事儿的,唐局这狗日的,陪什么鸟人泡御温泉去了。怎么办?!”接着他双手叉腰踱步,再看向胡杨似征询她的意见:“要么我们就在这里等他一晚,明天早上他过来大家谈妥了再一块儿回;要么,我们现在趁早往回赶,去御温泉抓住他,你看……”

胡杨立马认真说:“还有第三种方案供寇市长参考:您现在就可以把您的意见写在一张纸上交给我。我敢肯定,您支持仙都大酒店的决定性重大举措,天地日月可鉴,我代表所有酒店员工领您盛情了;我呢,也可以马上回店里去交差了。”

“你去交差了——那我呢?何况,你胡部长也交不了差。”不等胡杨说完,寇雄便截住了她的话,“你以为这是玩小娃娃丢手帕游戏,好我的天,你们金总狮子大张口,说借就是几千万。对,说是‘借’,她拿什么还呢!”

说至此,寇雄又走近一步且压低了声,“你们金总的家底我比她自己更清楚,卖了家当、卖了血,还得欠着银行贷款的一大半儿呢!——这样吧,现在咱俩换个位置,你替我想想,这个纸条该如何写呀!现如今财政银行的人,个个比贼都精了。”

胡杨真快有点晕得站不住了。也许是惊骇于仙都的真实财务状况,也许是恐怖于寇雄故意包装在貌似温和语境下的咄咄逼人的强势姿态,更或许干脆就是受不了越来越近的寇雄说话所喷射于自己脸上的气流——简直令她窒息。

但胡杨努力地撑住自己,她微笑着将头策略地稍稍扬起,以躲避扑面的混浊气流回问对方:“那,依寇市长您的意见,现在这事该咋办呢?”胡杨的回问虽不卑不亢,但内容毕竟让寇雄受用多了。寇雄率先去衣帽架上取了外套,边穿边说:“我们现在就走,往华山赶,对了,”他扬扬手里的手机,“这个归我用了,回去让你们老板给你再配新的。”见胡杨有点犹疑,他就故带强硬地反问:“怎么,舍不得?别那么小家子气,你家老板才懂生意经呢,今天换了她,会主动送给我,你信不信?”

“我信,送您好了。”胡杨的迟疑是懊恼自己不该在来的路上把原卡上的一些个人信息资料输了进去,但转而一想,还好,无非朋友同事的常用两组联络信息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私密,再说也许可以找机会删掉,于是她便这样爽快起来,进而提出疑问:“只是,我们怎么回呢,程师傅喝得这样了。”胡杨望着已经醉眼蒙眬的程师傅不禁踌躇起来。

“放心吧,一切有我。”说着,寇雄显得非常老到的从程师傅的腰带扣上取下了车钥匙递与胡杨说:“穿好外套你只管到楼下车里去等。”行动和口气里都充满着毋庸置疑的意志与果断。

记得前两年,有人还在网上调侃西安的大雁塔被雾霾“发射”得不见了。现在,也许因为更多的建筑物统统被“发射”得频率太高,人们再顾不上诙谐调侃,却强化了对雾霾的心理承受力培养,对个人或家庭抗霾措施的拓展发掘。

胡杨才走出酒店大堂,就发现来来往往的人们许多戴着酷似防毒面具的口罩,再看远近空中,果然,几十米外森林般的高楼大厦全被尘霾遮没,灰蒙蒙一片了。

又雾霾了。

本来,冬季日短,西坠的太阳已被雾霾遮蔽得惨淡无光颜色尽失,让人直觉是天已傍晚。这样的气象环境,无端又让胡杨本有些抽紧的心绪更加纠结起来。

果然,过了一会儿寇雄才挎了自己的包下来,一个人。他打开车门,直接坐进了主驾驶的位子,然后指了副驾的位子朝后座上的胡杨吩咐:“干吗坐后边,坐前边来,前边宽敞。”

胡杨忙问:“程师傅呢,他怎么还没下来?”

“他怎么能下来,你去背他?再说他现在能开车吗?——你放心,刚刚和服务员一起把他弄房间睡去了,估计到明天有人来结账的时候,他酒也醒了,自己想办法回吧。”

无话可说,胡杨顿生一种像葫芦娃兄弟陡然掉进万丈深渊般的失重与恐怖,深恐自己却未必有葫芦娃的侥幸和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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