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
不管主观愿望如何,昨天今天一切的一切都很快会变成从前。
人们往往用这样的话形容,慨叹如今的世事变化之快、之大、之不可逆转。
但是,从胡杨的角度,此前,她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深刻内涵。因为在此之前,无论主、客观世界如何变化,往往于自己的不经意之间,你注意到了,或者思想准备了它才变,可是现在这次归家她所遇到的变化,就让她觉得既突兀又有点难以消化。
对胡杨来说,母亲的逝去,似乎的确已经成为清晰的分野。而这一次回“家”,它的变化太大了。
过去的家,似乎就是一种固定的模式——固定物件,固定方位,尤其是固定人员,这一切带给自己的感觉也差不多固定:一切都带有父母亲共同经营的痕迹,甚至连他们带给自己温暖与爱的感觉也是固定的,而所有这一切让胡杨对“家”赋予了无与伦比的丰富内涵。但是母亲走后,一切似乎都在迅速改变,都不复原来的模样。当然,最初最明显的是环境的变化:“微超”的拓展,客厅兼起坐间也变成小超市的一部分,除了狭小的厨、卫间,仅剩下父母和自己的床依然隔墙而守,但因为杂物的挤占,就给人面目全非之感。
对此等改变,胡杨当时是既惊异又不习惯。但父亲的理由还是可以轻松说服女儿。胡大鹏认为如此改变的全部意义,是偿还债务的需要。用父亲的话说:看看全国、全省乃至整个大院儿,商品经济大潮所过之处,哪里不是都在一日千里地改变着?乖女儿胡杨自是毫无道理拒绝这种改变,尽管她感觉很无奈。
可是这一天,“家”的变化还是让胡杨感受到了一种震撼性地突兀不安。
昏黄而慵懒的太阳已近东南。看看表,十来点钟了,但家门仍然是反锁的。胡杨喊了两声,没有回应。这就让她诧异得心慌,她疑心是父亲病了。否则,大白天了,他即使迫不得已离开,也注定委托别人看店的。何况,昨天她给爸打过招呼,说今天说不准啥时候可能回家的。虽然,代替爸爸接电话的杨博说话语气有点淡然、轻飘,曾让胡杨的心海不由**过一片怪异的涟漪,那成因,也无非是自己把这样的口吻与往日里父母尤其是母亲从电话里传递给自己惊喜期待口气的截然对比中迸溅出来的。那一刻,她曾被这反差的滋味儿鼓动,忽然有种莫名的伤感委屈在心中潮涌。当然,很快她也便释然了,还笑自己未免太敏感脆弱得像个“林妹妹”。那么,今天的家门,为何到现在还关闭着呢?胡杨有点儿不安地看看身后的苏睿,但看到苏睿明显疲惫苍白的脸颊,她就顾不了许多,还是急切地再上前着力打门。
苏睿的打胎事宜,胡杨把它看得够重视,既怕公立医院索要证明证件之类,又怕野医技术不过关把事情搞砸。恰好,想到大院里有位阿姨曾经是公立医院的妇科大夫,如今退休了,就在胡杨曾经就读的中学附近挂牌行医呢。于是,在得到这位阿姨的肯定答复之后,就在这天一大早,胡杨就按约定时间带苏睿去了这家诊疗所,在那里顺利地为苏睿做了人工流产手术。
按胡杨自己设想,苏睿术后可以到距此不远的自己家里、自己的**好好休息一下,饭后两人再从容打车返回酒店。当然,胡杨也想借此机会回家看看父亲,因为忙于工作,自母亲去世后的这段时日,自己回家陪父亲的时间真的不多!
其实,就在胡杨和苏睿两人在门外踯躅徘徊的时候,父亲胡大鹏此时就在屋内,在他的**睡着。当然,陪同的女人不再是母亲杨淑芬,而是那位接过胡杨电话的女人杨博。
杨博比胡杨年长十几岁,说起来认识,都是一个院长大的。当然她们没有在一起共处过,因为高中毕了业的杨博没能考取大学,就和同院的同龄们走了差不多相同的路,很早就去了外地打工。当然,渭城酒厂的打工生涯让杨博不能不留下刻骨铭心的纪念是,在此期间,她本人完成了两次恋爱和一次婚姻。作为婚姻这一课题完成的见证,那就是她眼下已经上了中学的儿子杨柳。
杨博的恋爱过程大概是可圈可点,不然她怎么会结婚呢!但杨博的婚姻指定是苦乐参半的,而且结局是半途而废。不然她怎么会离异,又独自带了杨柳回信箱大院儿娘家生活呢!
总之,杨博现在是以独身女子身份回到了大院。那么,她与成为光棍男的胡大鹏互助到一处,也就有了顺理成章的理由。
在这个过程中,主动的一方无疑是杨博。杨博继承了母亲的血质,性格外向,与人交道颇有一股大大咧咧生冷不忌的做派。老实说,这性格与书卷气较浓且颇具彬彬君子之风的胡大鹏有点牴啎,而且年龄也相错十几岁。可是,谁知道呢,也许正应了那句所谓的爱情箴言,“如果爱,一切距离都不是距离”。在杨博,也许饱尝了不靠谱男人的胡作非为给他们母子带来的颠沛流离之苦,她认定胡大鹏即便什么都不能给她,但他笃定会给自己和儿子一个安定可靠的家。何况,“胡叔的二胡拉得贼棒,让人听着就特感动,特共鸣”。在杨淑芬去世之后的日子,每当她借给儿子买文具小吃之名,在“卓尔超市”流连欣赏过胡大鹏用二胡弹拉曲目排解苦闷之后,杨博都会像个铁杆儿粉丝热捧偶像那样,情不自禁地脱口感慨赞赏一番。弄得胡大鹏颇难为情地谦虚摇头。后来,徐自立都看出了端倪,就向胡大鹏打趣说,你老弟也许又交了“桃花运”。却遭到胡大鹏断然否定,说杨博比自己闺女大不了多少,自小就称自己“叔”呢,还说就算杨博算是“天鹅”,自己也不想当“癞蛤蟆”。
可是出乎胡大鹏的预料。杨博不是天鹅,却似只饥渴的老虎。前话说过没几天,当徐自立带了老伴说是去西安女儿家有暖气的房子躲冬过年的时候,那杨博觑见店里没有外人的空当,就商与胡大鹏说:“徐大爷走了那我来给你帮忙好了,我也不要工钱。”当时胡大鹏望着她一时愣是没反应过来。那时杨博就上前双手揽紧了胡大鹏的腰,将头偎在他的颌下:“我就是想有个家,想找个正派的人做我儿子的爸爸。”
胡大鹏一时失语。
一个孤男一个寡女,恰如干柴烈火,杨博让胡大鹏的确无法抗拒。
说起来每个人的习惯真的是难以改变。同居了不到半个月,胡大鹏就发现杨博要害的坏习惯是爱睡懒觉。这也许和她过去的工作特点非常有关,她帮人搞推销的岁月养成了这种习惯,上午十来点钟才是她的早晨。开始,胡大鹏很不习惯她的这种习惯。但是坏习惯还是更容易征服人,慢慢地他也就被改造了。反正冬天的早晨也没有什么人买东西,也无妨多睡一会儿。
所以这一天,当胡杨已经敲门在外的时候,他们还正在里边睡着呢!
直到胡杨带着极大的失望准备离去了,她却又听到卷帘门的开锁声。随着店门的推起,睡眼惺忪的胡大鹏看见是女儿和她的朋友站在外边,不禁讶异非常,尴尬地连忙说:“怎么是你们,快进里边。”说着,他率先将里面的照明打开,在摆满琳琅满目商品的橱柜中间,将一只凳子扯出来,示意着让女儿和她的朋友坐。
不用说,场面让胡杨甚觉难堪。才问父亲:“爸你身体好着吧?”不想这时卫漱间里走出杨博。杨博还没来到她们面前,爽脆的说话声早已传了过来,她嘻哈地高声叫着:“是卓尔回来啦!快坐快坐。”说着,她又拎出一只椅子让给胡杨。
“杨博姐?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