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
照一般常识来说,即便不是军事指挥家的普通人,沉着镇定作为处事行为基本准则,通常不会错。否则,弄出乱子是不可避免。
就像现在,迟欣荣遇到的麻烦,真的该首先怪她自己沉不住气。
因为最后一次拨通崔启明电话,接电话的对方是个女的,正踌躇自己该如何回复对方关于身份姓名的质询,电话中断了。那此后到现在,好几天过去了,电话再也挂不通。关机?——这绝不可能。在既往交流史上,从来没有过;那么是手机电源中断,那他不会拖延这么久不给手机充电。
还有其他可能——崔启明本人发生了“不可抗拒的”意外事故……而设想的每一种(诸如遭遇车祸绑架此类)都让她感到可怕得心惊肉跳。因为,他若遇到事儿,不论哪种情况,这对她和儿子小宝来说,都是致命空前的灾难性打击。一旦这样的设想从心头掠过,思绪便像触了礁的船被牢牢黏住了、搁浅了,顺着这条思路胡乱想下去,种种后果都令她无法再淡定下去。
结果是,她不能继续倒在**瞎想,也结束周而复始的满屋兜圈儿,就强打起精神,把自己收拾打点一下,把儿子小宝交给柜台上的堂妹照看。
自己便出门过巷,穿过大街直奔仙都大酒店而来。
毋庸讳言,当下的开放环境中,在中国这块古老又崭新的土地上,像迟欣荣这般做了“小三儿”的女人,也许真的大有人在。但像迟欣荣这样稀里糊涂就和与自己父亲年龄相仿的老男人上了床,且又和他生了娃娃,并且心无旁骛地“过日子”的女人,应该说不会太多。原因也简单,所谓“性格决定命运”。无论男人或女人,生活的道路大体和性格紧密关联。
迟欣荣和崔启明相识相处过程,压根也很难和通常那些才子与佳人或美女与权位财富相互吸引于是成就一对野鸳鸯可比。就迟欣荣本人来说,也许由于出生于鄂西北山区农村的多子女家庭中,粗犷恶劣的生存环境和粗放型的管理,使她自小就蓄成低调、内向、不善言辞的个性风格,还有骨子里也许又不乏懦弱和驯顺的成分。这样的成长环境和个性,如果再适时放任一下女孩儿普遍存在的善于对美好未来的想象并付诸实施的话,遇到似她这般一连串儿的经历与现实,终于有一天就充当了崔启明的“侧室”,就算不上是什么奇怪的事儿了。
再说,学历与智力能力压根儿就构不上绝对正相关关系。何况,迟欣荣从小学到大学,也都是成绩平平的角色。所以一般地说,这类女孩,一旦离开家庭与学校,离开家长与师长的关照与威慑,想让她们非感性地处理好包括个人婚恋情感等方面重大事宜,就断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在迟欣荣和崔启明结成事实上的夫妻关系之后,尤其是他们的儿子小宝出生之后,“母以子贵,”也许这一中国人骨子里的传统观念再度深层发酵,崔启明对迟欣荣母子,乐得将贤夫慈父的双重角色演绎得水到渠成炉火纯青。虽然照同辈的角色来说,他也许其实演技够蹩脚平庸。因为说到底,他没有充裕的“财”权。要对母子有所物质上的供给表示,只能从可怜的退养金积累中、从自己负责的酒店购买的回扣中鸡零狗碎地弄些钱塞给她。
但迟欣荣很满足。关键是,他们如今有着咖啡屋的经营进账,不仅足可以满足他们母子日常开销,她甚至都雄心勃勃计划把剩余积攒数年,在城市购买自己的住房了。至于崔启明只能隔三岔五才能到咖啡屋过夜,她都能充分给予理解包容。他们可以随时通话,不就像在自己身边一样吗?也许是对自己的“身份”有一定自知之明先就馁了三分的缘故,对崔启明偷鸡摸狗式的“爱”,她觉得心里挺满足的了。
当然,如果一旦电话打不通,迟欣荣的精神家园难免立马坍塌得六神无主。那么,煎熬中等待了几天之后,就得逼她无可选择地要以最直接有效的方式去寻找。
但让她根本想不到的是,到大酒店里找人其实并不是一件特简单的事儿。
迟欣荣才走进酒店那道豪华的旋转玻璃门,就被隔门而站的两位身材高挑穿着华丽旗袍的漂亮女门迎注意到了。只待她进了门,那其中一位便在向她友好地致意“欢迎光临”之后,就礼貌地请问:“您就餐还是住宿?”
这一句便把她僵在那里了,踌躇片刻,她只得支吾地回答对方:“我是想找个人。”
“找人的,你想找谁呀?”迎宾小姐不由现出一丝失望,迟欣荣被问得更是吞吐,望着酒店大厅气派的场面,在高悬的水晶七彩灯光照耀下,那一切的豪华令她有点眩目迷离,似乎到了一个纯陌生的世界。这氛围让她怀疑起自己此来的必要。正顾盼犹豫间,吧台上的几位年轻漂亮的女服务生已经把疑惑的目光向自己投来,她就不由更有点儿局促起来。大家在这一瞬似乎也都不知该做什么,结果还是那位门迎小姐,第一时间的反应是职责所在,她将彷徨中的来客礼貌地指向大堂主管的位置,同时用不高且清晰甜美的声音告知:“封经理,找人的!”说罢,自己才迈着飘逸轻快的步子迅速又回站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
说来也凑巧,这是封明灿履新大堂经理不久的正式值班。
那时,封明灿坐在阔大的半圆形老板台前有点儿心不在焉。因为刚才上班不久,他看见胡杨和苏睿两个人包装整齐的一同出了电梯,经过大堂的时候,回答他过问的方式颇有点含糊又暧昧。他正在琢磨两个人有点诡诡秘秘地干什么去了,却听见迎宾小姐提醒,于是立马站起直朝大堂中央站立的迟欣荣客气有加地招呼:“您这边请,我们能为您提供什么服务的话,将非常荣幸。”说着,以手势示意老板台前的沙发椅,请她坐下说话。但迟欣荣只朝前走了几步,却并未就座。她拘谨地觑望了一下对方,却迟疑地嗫嚅着反问:“你是封经理?”
“啊,我是,您——我怎么想不起在哪见过?”封明灿有点莫名其妙。
对了,刚才门迎说她是来找人,“难道,您是找我的吗!”
“哦,不是,我是想问,崔启明,他在吗?”
“他——不在。怎么?您找他有什么事吗?”
“那他现在到底在哪里?他,出了什么事儿吗?”迟欣荣总算支吾着道出了自己的疑惑。但她想不到的是,封明灿的回答令她更困惑:“他现在不在店里,而且最近一段时间估计也不会到店里来,如果您找他有要紧的事,我可以在适当的时候设法为你转达。”
“那倒不必,我只想知道他为什么不能来店里上班了。”迟欣荣觉得自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他病了!”
“病了!什么病,他病得很重吗?”女人的声音里甚至带出了颤抖。但她明显的关切和过度的关怀却从另一个角度刺激了封明灿。
想起前天的经理碰头会上,老总通报店内近期事故情况时,除了感谢大家对老崔的关心,她代表全家表示感谢;又严肃强调:“老崔已经脱离危险,但他近期不能上班,这件事对外口径要一致:病了,较重。”至于具体原因严禁外泄,以防同业借机炒作利用。这么一闪念,对眼前女人的急切关心,封明灿就有点儿警惕起来,索性干脆迎合地说:“差不多吧,比较重。如果你只为关心这件事而来,而且还想知道更多情况的话,对不起,请先出示你的身份证件……”但他的话还没讲完,眼前的情景让他自己立马惊慌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