缶县的上元焰火开始了。周春白站直身躯,望向远处的灿烂。
晚风吹拂她的头发,焰火微微照亮她的面庞。不似往常那样一丝不苟、温柔淑静,而是沾染了尘泥、有些狼狈,神色间流露出许久不曾出现的不羁。
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石子,石子“咕咚”滚落水中,惊起游鱼。
周春白记得,上辈子凌知光死时便是上元。当时她还请狱卒给他送一碗元宵品尝。据说被他尽数砸出来了。真是个不领情的人。
没想到,这辈子她精心筹谋,躲避纷争,竟又与他在上元重逢。
凌知光举头看去,声音轻柔:“尚宫,此生还能与你共赏焰火,是天怜我。”
周春白回首,走到他身前,蹲下身,缓缓说:“凌督主,周尚宫已死,周春白只想与家人在此地平淡过完一生。你权当我是挟恩图报的小人,今日过后,你能否只当从未见过我?”
凌知光双目莹莹若星,凝视着她,忽而一笑:“若我拒绝,你会把我丢掉吗?”
周春白环顾四周,道:“山清水秀,这确实是个杀人埋尸的好地方。”
凌知光低声一笑:“你不会的。若我死了,金矿落入外敌之手,战乱再起,缶县也不会是周春白的平安乡。你救我,不正是因此么?”
周春白静默片刻,道:“凌督主确实聪慧。”
她抬头看向延绵不绝的山峦,恍惚间想起山脉尽头的昌余关。
镶山山脉向东北绵延,接北雁山脉。
这两条山脉就如同大安朝的屏障,将草原七部与西域诸国拦在山外。
元锦元年,草原赫云部世子赫云缚羽领兵攻伐西域。年轻的世子继承了祖父茶穆可汗的智谋,与父亲鄂棋可汗的骁勇,一年内将赫云部的统治推到西域十三国全境。
从此,赫云部也从草原最弱的部族,成为草原之主。
元锦三年初,草原七部遭遇罕见的寒潮,牲畜与粮食几乎耗尽,冻死者无数。
鄂棋可汗背水一战,向衣食丰足的大安朝开刀。儿子缚羽世子为先锋,连拔三城,终被周家拦在北雁山外。
周春白忘不了那一年,从夏到冬,兄长、堂兄、叔伯接连战死。
北雁山内日月依旧,昌余关外血流漂杵。
她从战场上背回一个又一个尸体,也见过草原百姓哭着祭奠战死的儿孙。
站在遍地枯骨的凇石河边,父亲对她说,当天灾横祸降下,人们为争夺生的机会,发动战争再正常不过。
人是万物灵长,却始终在自然里。
她辩驳道:“既是万物灵长,便不能如野兽般行事。水患频发,宋公领百姓疏浚河道,成就沃土。瘴热之地,蔺都郡主开山除草,果甜茶香。圣人言,人定胜天。为君者堕怠贪婪,使百姓操刀向百姓,为他们换富贵安宁。战之罪,不在天,在此类人。”
周将军沉默良久,道:“春白,慧极必伤。”
隔着两世光阴,父亲的话语传到小镶山下的周春白耳中。她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看穿了因果,却无力改变,倒不如糊涂些活得自在。
可是,她甘心独善其身度过此生么?
若真的可以,今日,她又为何救下凌知光?
山风不语,只叩问着她的心门。月色如水,涤去她身上的一块尘埃,露出一寸十五岁时的锋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