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刘伯温与王阳明的病故,于谦冤死京师,倒在了自己用生命捍卫过的城市,显得更为悲壮。
于谦已经年老多病,英宗完全可以将他监管在杭州,而不必以如此戏剧化的方便结束他的生命。
如果朱元璋公开处斩刘基,嘉靖公开处斩王阳明,肯定会让他们的声望与影响力上一个台阶。但这两个皇帝并没有这么做。
嘉靖十六年(1537),巡按浙江监察御史周汝员在祭扫于谦墓后,下令钱塘县令李念进行修葺,扩大规模,历时五年方完工。
万历十八年(1590),浙江巡抚傅孟春以“肃愍”谥号不能概括于谦的生平伟业,上《请改谥疏》,请求改于谦谥号为“忠愍”。
这一年,神宗万历皇帝不过才二十八岁,却似乎已经提前进入中年。他一心想将郑贵妃所生的三子朱常洵立为太子,而群臣依据祖制,要求立王恭妃所生的长子朱常洛。这场轰轰烈烈的“争国本”持续了十五年,最终,心力交瘁的神宗做出让步,立了朱常洛为太子。
万历被文臣折磨得相当痛苦,他一定会想到百余年前,景泰易立太子时遭受的漫天指责,他也一定期望,自己有一个于谦式的忠臣,而不是张居正式的权臣。
万历皇帝改谥于谦为“忠肃”,并颁下了《赐谥忠肃谕祭文》,并指派傅孟春代表朝廷祭扫于谦祠墓,告之以改谥之意义:
惟卿钟灵间气,着望先朝。属多难以驰驱,矢孤忠于板**。社稷是守,力推城下之要盟;樽俎不惊,坐镇道旁之流议。返皇舆于万里,维国祚以再安。赤手扶天,不及介推之禄;丹心炳日,宁甘武穆之冤。此恤典所以频加,而公论犹有未惬。爰颁谕祭,再易嘉名,贲华衮于重原,表风清于百世。卿灵不昧,尚克祗承。
从此,于谦的谥号定为“忠肃”,他也被后人称为于少保、于忠肃。于谦从来没有担任过内阁大学士,却在民间拥有了“救时宰相”的美誉,知名度和影响力远胜明朝大多数真正的首辅,公道自在人心。
到了这一年,东北的女真部落已经蠢蠢欲动。昔日宣德、景泰父子坐视脱欢统一瓦剌而没有干预,为土木之变埋下了伏笔。而万历一朝对努尔哈赤兼并女真各部落的行为也没有加以约束。最终酿出了萨尔浒之战的惨败。
永乐迁都北京,一个重要目的就是为了控制草原和东北。但在吸纳了数十万明朝降军之后,满清最终消灭了南明,成为继元朝之后第二个实现大一统的少数民族政权。而且相比元朝对汉地管制的相对宽松,清朝的统治远为严苛。
但就尊重和保留华夏传统文化这一点来说,清朝做得比元朝要成功得多。要不然,他们的统治也不可能维持二百六十多年。
康熙三十四年(1695),于谦祠因年久失修已经相当破旧。杭州知府李铎看在眼中,痛在心里。他不忍心民族英雄的身后之所如此荒凉。而且,当时清朝刚刚统一全国,康熙正大力弘扬忠孝精神,对于谦当然只会说好话。
李铎并没有拆除旧祠,而是其右边另建一座新祠,这不能不说是个聪明的选择。一张白纸上作画,什么都可以按心思来,而翻修旧祠,免不了各种麻烦。全新的于谦祠气势宏伟,布局大气,李铎还亲笔写下《重修于公祠墓记》,对这位民族英雄给予了高度评价:
自古有经济者,未必有经天纬地之经济;有功业者,未必有再造社稷之功业。惟天地间气所钟之伟人,而后有天下后世不朽之功烈,在治世则为良臣,在乱世则为忠节,非反经以行权,其达权正所以守经也。
自打宣德在南京监国,到弘光在南京称帝,这二百二十年里,只有正德皇帝下过一次江南,还遭到了满朝文臣的强烈反对。可到了清朝,一切都不一样了。康熙和乾隆都是六下江南,满汉大臣却不是批评而是歌颂,不是怀疑而是盲从,不是对抗而是巴结。当然,为了麻痹后人,清朝编修《明史》时,对前朝进行了相当程度的丑化抹黑,彰显明清易代的正当合理。
康熙六下江南,后五次均到过杭州,而乾隆更是每次都必到杭州。今天,我们去旌功祠祠参观时,只要一走进大殿,在高大肃穆的于谦全身像前,就可以看到一幅“丹心抗节”匾额,这正是乾隆祭奠后留下的。
乾隆十六年(1751)三月,这位四十一岁的皇帝第一次下江南。抵达杭州后,乾隆住在西湖边上的孤山行宫。这里距于谦祠墓不远,他不仅亲自过去祭拜,还亲笔写下了这个匾额。不过。乾隆的原作已经遗失,如今挂上的只是集字所成。
雍正七年(1729)和乾隆十一年(1746),于谦祠经历了两轮修葺。到了道光元年(1821),这里又显得相当破旧了。在浙江巡抚陈若霖和当地诸多名流的的大力支持下,杭州府筹集八百两银进行翻新,直到次年二月才宣告完工。
这一年,一位晚清名人也慕名面来,捐献出了自己的官俸,并且写下了一幅影响后世百年的楹联:“公论久而后定,何处更得此人。”
说起这个人的名字,中国人没有不知道的。别以为我吹牛,他就是林则徐。而于谦抗击瓦剌的英雄事迹,显然也一直激励林则徐在投机盛行、贪污成风的晚清官场上,能长期保持敢于任事、奋发向上的积极心态。
在《重修于忠肃公祠墓记》中,林则徐对毫不吝惜自己的景仰之情、尊崇之意:
维公纯忠伟伐,与岳忠武同昭天壤,千古以两少保称。……如公浩气不磨于宇宙,祠墓之有无,初不足为加损。然守土者顾听其隤剥而莫之省,尚奚以言治哉!余拜公墓已然凡七,盖公拊于先茔,而子弟孙曾以次拊焉。惟祠文信国于墓左,其义无考,岂以公生平向慕信国,尝悬画像拜之,故为是以成公志耶?九原而有知也,公方尚有信国,进而尚友岳忠武,相与徜徉于湖光山色间,感念志事,抚膺言怀,亦庶手其不孤已!
十七年后,林则徐领导了著名的虎门销烟,沉重打击了英国殖民者,唤醒了四万万国人的觉醒意识,拉开了中国近代史的序幕。而整整二百年后的我们,也会为这样的文字所吸引,所赞叹,更为于谦的爱国精神与民族气节所震撼,所感动。
因这篇文章,我们也很自然联想到另一位安葬在西湖边上的伟人。
二、西湖为伴,岳飞于谦相映生辉
作为土生土长的杭州人,于谦归葬三台山,自然是非常理想的归宿,当然也是他个人的心愿。也许是上天有意成全,在于谦祠墓不远,就有岳飞墓暨岳王庙。
同样是捍卫了家国天下的军事天才,同样有着俗世难容的罕见操守,同样以子虚乌有的罪名被处以极刑,同样在一年中最寒冷的隆冬毅然赴死,同样有小人物冒死运出尸体,同样最终长眠于西湖之滨,为后人世代讴歌,永远怀念。
如今,岳飞和于谦两人的名字,已经成为了民族英雄的同义词;他们的事迹,数百年来激励着一代代炎黄子孙;他们的不幸遭遇,让后人一再警醒,难以释怀。
十二世纪初,女真金国无疑是东亚最强大的政权,甚至可以说是“东亚朝贡体系”的核心。他们灭掉了昔日和宗主国辽朝,占据了中原全部领土,并对偏安江南的南宋发动了多次侵袭,试图一统华夏。
面对亡国灭种的危机,南宋军民展现出了罕见的血性与战斗力,进行了多年的顽强抵抗,让金军吃足了苦头。其中,岳飞与刘光世、韩世忠和张俊并称为“中兴四将”,他们一道扛起了捍卫河山、光复华夏的重任。
而其中年纪最轻、资历最浅的岳飞,却是取得建树最多、抗金意志最坚决,影响也最大的一个。其麾下的近十万精兵,在民间被称为“岳家军”。
绍兴十一年年底,距新年仅有两天之时,赵构和宰相秦桧以“莫须有”的罪名,将岳飞杀害于大理寺监狱。他的儿子岳云和大将张宪,则被公开处斩。
狱卒槐顺冒着生命危险,将岳飞尸体背出钱塘门秘密安葬,从而得到了留名青史的机会。
绍兴三十二年(1162),宋孝宗赵昚即位之后不久,即为岳飞平反,恢复荣誉,改葬在西湖栖霞岭。淳熙四年(1177),孝宗令太常寺为岳飞拟定谥号,初拟“忠愍”;次年(1178)最终确定为“武穆”。
宋宁宗嘉泰四年(1204),岳飞被追封为鄂王,追赠太师。宋理宗宝庆元年(1225),改谥“忠武”。但民间依然习惯以“岳武穆”称呼岳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