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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英雄蒙难成国殇（第3页）

正值隆冬，天寒地冻。这一天的京城乌云密布，狂风怒号，出门走道都很不方便。但很多得到消息的四九城百姓，还是自发的站到了街边，想再看于少保最后一眼，再送他最后一程。很多人难以抑制绝望情绪，当场放声痛哭。也许他们会认为，以这样的方式，可以为北京这座城市赎罪。

明朝并没有如宋朝一样，公开提倡“不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之人”，但有明二百七十七年间，在西市牌楼公开处斩的高官并不多，文官的待遇总体上说还是不错的。而于谦之死，恐怕是最为冤屈，最令后人诟病的一次。

在这个世界上，无数奸佞之人如鱼得水，大明好不容易有一个于谦，却落到这样的下场。

时间上推一百七十四年，元至元十九年十二月（1283年1月），同样在北京城（元大都）的闹市菜市口，同样在深冬刺骨的寒风里，于谦的偶像文天祥从容就义，时年四十七岁。他走得平静安详，并留下了“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的文字。

再上推一百四十一年，南宋绍兴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1142年1月27日），在于谦的家乡杭州，抗金英雄岳飞被宋高宗赵构杀害，时年三十九岁。临终前，岳飞写下了“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八字，向后人证明自己的问心无愧。

自始至终，于谦的表情都相当平和淡定。生命不会重来，没有人不会珍惜。但死亡，又是所有人都必然面对的归宿，何惧之有？何况，他已经充分展现了自身才华，极大程度兑现了天赋，实现了少年时代似乎遥不可及的梦想，更成为了之后数百年无数热血男儿效仿的典范。

于谦景仰文天祥的浩然正气，崇敬他“只手挽神州”的无畏精神，此时此刻，就在这里，能以同样的方式离开人间，于谦一定不会懊悔，不用遗憾，不必纠结，“而今而后，庶几无愧。”他已经真正做到了。当他仰望苍穹，也许会看文山公正在向他致意，父亲于仁在向他点头，妻子董氏，也在使劲向他招手。在天国，他们终于可以团聚了。

不知道什么原因，于谦并没有绝命诗留下。按说他特别喜欢写诗，这时候更应该留下一些心情记录。在《于谦精忠演义》中，作者孙高亮为于谦虚构了一首七律《辞世诗》，倒是彰显了这位英雄的从容不迫和笑看生死：

村庄居士老多磨，成就人间好事多。

天顺已颁新岁月，人臣应谢旧山河。

心同吕望扶周室，功迈张良散楚歌。

顾我今朝归去也，白云堆里笑呵呵。

喝完了绝命酒，于谦镇定的引颈受戮。刽子手的大刀高高扬起，伴随着呼啸的北风，伴随着周遭震耳的哭泣哀嚎，伴随着骤然喷出的鲜血，英雄的头颅落在了地上。

于谦的生命定格在了六十岁，距离他在北京保卫战书写的无上荣光，仅仅过去了七年多时间。第二年的四月二十七，就是他的本命年生日，可惜，他再也等不到了。

于谦已死，整个北京城笼罩在了一片悲痛之中。不久，范广也以于谦余党之名被杀害。而一首儿歌，则开始在大街小巷传播：

京都老米贵，哪里得饭广（范广）;

鹭鸶水上走，何处觅鱼嗛（于谦）。

真是天怒人怨。据于冕《先肃愍公行状》记载，孙太后事先并不知道英宗要杀于谦。获悉死讯之后，连续几天哭泣不止。英宗来看望时，太后指责皇帝过于绝情：“于谦曾为国出力，如不想用可放归田里，何忍置之于死地？”英宗也日益领悟到了于谦的冤情，深深后悔。

这个故事被后世很多史家引用，当成太后宅心仁厚的证据。但笔者认为，这应该是于冕为讨好成化以尽早为父平反，而精心编造出来的段子。英宗杀于谦这么大的事情，不可能不事先请示孙太后。而太后也并没有保全于谦的动机。

朝中大臣，有不少都得到过于谦的提携，可没有一个顾念旧情，他们全部心思，都用在讨好刚上位的英宗上了。

但就在行刑完毕之后，就在刑场，一位身穿飞鱼服的军官却旁若无人的祭酒痛哭，惹得行人不断驻足观望。显然，这位锦衣卫是不想活了，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他也用这种方式，表达了对于谦之死的强烈不满。

他叫朵儿，一听就是蒙古名字。而他的上司，正是一心想置于谦于死地的曹吉祥。

曹吉祥闻讯大怒，将朵儿狠狠打了一顿。这位下属长记性了吗？第二天，他又跑到西市祭奠于谦了。就这样，一个小人物也写进了历史。

有明一朝，前后出现了数百位一二品高官，但他们的故居，今天大多已不复存在。但于谦在东长安街住过的宅子，却依旧保存完好，傲然挺立在一片高楼大厦丛林中，更显得与众不同。

既然于谦已被判了斩刑，锦衣卫肯定是要抄家的。他们都有着丰富的经验，也见识过很多太场面，金山银山堆在眼前也不会大惊小怪，少见多怪。

但这一次，他们还真的吃惊不小。

身为从一品的少保，于谦的府第连很多七品县令都不如。装修平庸的房子，土气简陋的家具，局促狭小的后院，给这些抄家的住，他们都未必能看上。真是难以想象，过去十年，这位于大人是怎么忍受下来的？忙活了半天，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搜到。于谦家里除了一点旧家具，就剩下几百本书了。对了，谁让家里没有女主人呢？

锦衣卫正准备离开，却看到了一间上锁的屋子，他们非常重视，觉得可以在里发现宝藏了。

还客气什么，有人抄着留榔头就把锁砸开了。而眼前出现的一幕，再一次刷新了他们的三观。

房间里面空空****，只有一个柜子。锦衣卫兴冲冲的打开，却只发现了一些蟒袍、披风、刀剑和敕书，都是当年景泰皇帝陆续赏赐的。而且，每个物件都有记录，标记着何年何月，因何而赐。

景泰对于谦不薄，于谦对景泰更是忠心。如此用心的收藏，让在场锦衣卫都为之动容。再联想到这些年来，他为大明政权所付出的心血，所承受的流言，所遭受的陷害，有些人不禁当场落泪了。

于谦拯救了北京，这座城市却让他身首异处。

于谦日夜思念着杭州，却终究未能回去。

那么，他的遗体，又是怎样返回家乡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