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徐有贞去了礼部官署,参加众大臣拥立沂王的会议,还在奏疏上签了字。但是,谁敢保证景泰真的一定会听他们的,一定会受他们摆布?对他来说,就算立个外藩,也比让朱见深上位强得多。
离开礼部之后,徐有贞和政变同伙们又争分夺秒的碰面商议。都到这时候了,他还有闲心登上屋顶,观测天象。没办法,古人就是这么迷信。帮凶们这着急啊,害怕他一不小心摔下来,叛乱活动就没有军师了。不过,徐有贞很快从就房顶下来,还面露欣喜之色:“今日必成,机不可失。”
于是,张軏利用自己在军中之便,放出消息说鞑靼扰边,需要调动千余人进城保卫皇宫安全。作为总兵官,石亨有皇城长安门的钥匙,可以把军兵放进去营救英宗。而曹吉祥则安排宫中太监作为内应。
傍晚,徐有贞回到自己的家中,认认真真的焚香祷告,沐浴更衣,和亲人告别。他平静说:“成功了,就是社稷之福,失败了,就是门户之祸。能回来,就做人,回不来,就做鬼!”把自己整得跟荆轲似的。在妻儿绝望又无奈的眼神中,他昂首走出门去。
听说石亨要举事,左都御史杨善和前兵部尚书王骥两位老干部也坐不住了,纷纷表示要为营救太上皇发挥余热。显然,石亨一伙的行事并不机密,把柄很多。但不知道什么原因,景泰和兴安并没有什么反制措施。
考虑到兴安后来的归宿,我们有理由怀疑,这位仁兄可能已经被孙太后收买,因此非但不采取行动,反而为政变提供了便利。
四更时分,在黑压压的夜色下,石亨、徐有贞带着一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打开长安左门,闯入了皇城。他们把大门重新锁好,防止外面的京军进入。
延安宫在皇城东南角,很快就能走到。看着石亨一付犹犹豫豫,没见过大世面的样子,徐有贞不觉在心里非常鄙视:真是个老粗啊,你当年在德胜门外的狠劲哪里去了。
“钥匙呢?”徐有贞冷不丁的问。石亨不明就里,就把钥匙交给了他。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直接把这老粗搞傻眼了。
徐有贞的右手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钥匙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石亨又惊又怕,但这时候了,总不能杀人灭口吧。看人家老徐这才叫破釜沉舟,有进无退,有生无死!
徐有贞的狠劲,还真有一点于谦保卫北京城时的影子,可惜没用在正道上。随后,一行人来到了南宫前。
所谓南宫门锁灌铅,显然是后世文人的杜撰。如果真的灌铅,那孙太后和大臣们一次次跑来看望英宗,用的难道是降落伞吗?金刀案发生时,卫兵又是怎么进去抓人的呢?
因此,真相很可能就是,南宫守备并不严格。毕竟里面住的是太上皇,又不是真正的囚犯。就算有几个护卫,也能很快被干掉。所谓用木桩撞坏宫墙、从里面钻进去的桥段,八成是一种小说笔法,为的是增加戏剧张力,以显示夺门过程的艰辛和不易。
接下来,叛乱分子们是怎么与英宗会面的呢?
主要生活在嘉靖年间的广东学者陈建,创作了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编年体明代通史《皇明通纪》。在《英宗睿皇帝纪下丁丑天顺元年》中,陈建对夺门的来龙去脉有相当详实的记录。而成书于清代的《明通鉴》《明史纪事本末》等,基本上照搬了陈建的描述。
按照陈建的记述,石亨等人都砸开门闯入崇质殿了,英宗还一脸茫然的问:“你们要干什么?”这帮奸臣回答说:“请陛下登位。”注意,他们用的是陛下而不是上皇。
一行人去往宫城的路上,英宗甚至还很认真的问大伙儿:“各位爱卿都是谁啊?”都要提着脑袋搞政变了,居然还不认识同伙,却还能答应一块去干坏事,这简直太儿戏了。
英宗之前已经当了七年囚徒,并有过金刀案的教训了。他怎么可能如此大意,如此信任陌生人。当英宗是无公害的小白兔?
首先,这些人要是景泰安排的“卧底”,给英宗玩“引蛇出洞”,那他恐怕就活不过正月了。
其次,英宗好歹是前皇帝、现太上皇,就算他们的拥戴是真心的,他也会怀疑,这些人能不能成事,会不会把自己带上绝路。
显然,英宗对石亨等人的行动不可能不知情,他们之间肯定早就有了沟通,否则,如果没有太上皇的事先应允,石亨等人根本不敢行动:他反咬一口,把你们交给景泰怎么办呢?
陈建的这段描写,与哈铭袁彬“记录”英宗北狩的过程,可以说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不遗余力的给英宗涂脂抹粉,将责任完全推给奸佞小人。可堂堂的一国之君,总是和奸臣混在一起,总是被奸臣利用,似乎也不是英明伟大的表现吧。
一行人浩浩****的开到了东华门。此时,上朝的官员都已经进去了,宫门是关上的。徐有贞们没有钥匙,也不能像撞南宫一样撞开大门,怎么办呢?
据说,当时有人及时站了出来,喊了一嗓子,然后大门就跟变魔术一样,乖乖的打开了。
此人的光环实在强大,他当然只能是英宗。
当然,英宗并没有看过《天方夜谭》或者《大话西游》,他喊的并不是“芝麻开门。”
而是:“我是太上皇,速开门!”
然后,门还真的就开了,门就这么被夺了。
真是神勇英武啊。可惜,这样的段子就跟他在草原的各种收买人心一样不可信。很显然,在这场大动作中,孙太后的势力怎么可能不配合,他们一定是要充当内应的。宫城卫队很可能已经被他们控制了,不然也不会如此顺利。
徐有贞们簇拥着太上皇来到奉天殿坐定,随后敲响钟鼓,提醒大臣们过来参拜。
这种场面,很多人一辈子也没有经历过。这是他们兄弟之间商量好的吗?很多人自然会这么猜想。
“卿等因景泰皇帝病重无法理政(瞎说),迎朕复位。众卿家照旧用心办事,共享太平!”英宗表明立场了。
石亨、徐有贞等人带头跪下,五拜三叩,连呼万岁。现场的百官,不少本身就是上皇党,盼这一天都盼了七年了,有些不喜欢景泰,也愿意在新皇治下换换手气;即使过去七年一直得宠的,看到这样的场面,他们又能怎样呢?
于是,按正史记载,他们一个个的跪了下去,一遍遍的叩头行礼。现场没有一个人表示异议,没有一个人愿意捍卫景泰的权力,没有一个人想当烈士,都顺从得令人发指。反正这里面的大多数人,都一门心思想让朱见深当太子、当皇帝。儿子当和老子当,又能有多大区别呢,江山还不都是他们朱家的,我们还不是都得磕头?
这场**裸的政变,就这么过家家一般的成功了。后世文人将夺门捧得很高。就连托名刘伯温的《烧饼歌》,也毫不客气的吹捧了一番:
北方胡虏残生灵,御驾亲征得太平。
失算功臣不敢谏,生灵遮掩主惊魂。
国压瑞云七载长,胡人不敢害贤良。
相送金龙复故旧,云开日月照边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