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将景泰看得比他哥更重要的,估计也只有于谦了。遗憾的是,于谦既没能进入内阁,也未能取代王直的吏部尚书,依然只能当个兵部尚书。因此,指望他在所有事情上都帮到皇上,显然很不现实。
这怪谁呢?怪刻板的传统吗?不全是。
景泰既然敢打破祖制,让于谦总督京军,领导北京保卫战,为什么就不能再打破祖制,让于谦以兵部尚书身份入阁呢?真是觉得内阁配不上于谦吗?
当然,正统、景泰时期的内阁,相比嘉靖万历时代还不是特别重要,甚至没有明确的“首辅”。但早在宣德年间,内阁就获得了票拟权,又在宫城内的文渊阁办公,能更方便的见到皇帝。而兵部的办公地点,已经在皇城之外了。
如果于谦能以兵部尚书兼大学士,和景泰见面的机会能增加不少,他们之间的沟通会更顺畅,他们的合作会更默契,景泰朝的统治也势必将更加稳固。
按照传统,内阁大学士确实只是五品官,而六部尚书是正二品。但没有一个尚书,会觉得入阁是丢人的事情,反而为能成为阁老而开心。
于谦没有庶吉士经历,但“非翰林不入内阁”只是惯例,并不是铁律。大名鼎鼎的杨士奇,别说点翰林了,连个进士都不是,还不照样进了内阁,参与票拟?
于谦是正经八百的永乐十九年进士,又在北京保卫战中立下了不世之功,怎么就不配进入内阁?两年之后,一个和于谦同年中进士,同样没有庶吉士经历的二品大员,还不是“屈尊”进了内阁?
此人是谁呢,我们后面会讲到。
于谦的偶像是南宋右丞相文天祥,自己当然有入阁拜相的意愿。如果于谦入阁,那以他的威望,很可能就是大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首辅,也能将更多才华出众、品行端正的读书人,团结在自己周围,为大明江山贡献力量,为景泰皇帝分忧解难。可惜啊!
作为极为重视品行的文官,于谦过于珍视节操,甚至到了让人无法理解的地步。由于北京保卫战中积累的超强声望和皇帝的信任,在很多人眼中,他就是“救时宰相”,是景泰年间第一重臣。但于谦自己,却认为兵部尚书就应该主抓管戎事,内政方面他不好干涉。因此朝中有很多重大决策,特别是易立太子时,于谦并不能冲在最前面,为皇帝“挡枪”。
景泰正失望间,事情却发生了转机。
早在景泰二年(1451)八月,广西思明州土官黄刚退休,儿子黄均接班。但黄刚庶兄黄闳为了让儿子黄灏上位,居然将黄刚一家大小全部杀害,斩草除根。不久,黄闳父子三人均以灭门大罪被抓进省府大牢,其家人派出袁洪上京打点活动。
到了景泰三年四月,在听说了易储风波之后,袁洪立即重金请来枪手,以黄闳名义写了一篇声情并茂的奏疏,恳请皇上早立亲子。
这封奏表居然能传到景泰本人手中,肯定是费了不少功夫。而奏折内容条理清楚,逻辑严密,似乎出自朝中重臣的手笔。有人甚至怀疑,这是内阁学士江渊的杰作——文官待遇低,得靠当枪手改善生活了。
看过黄闳的奏章之后,景泰不觉大喜,感慨万里之外还有这样的忠臣。于是,他将疏本交给大臣廷议,并下令立即释放了黄闳父子。
第二天,景泰准时出现在了奉天门。群臣知道事大,都不想主动表态,不愿给自己惹麻烦。关键时刻,居然是一位太监打破了沉默,也打破了僵局。
有这么大能耐的,只能是司礼监大太监兴安了。他拿着早已准备好的易储奏疏,走到大臣们中间,厉声说道:“今天这事非办不可了。你们哪位如果认为不可,就不要署名,可别首鼠两端!”一句话把众人说得无言以对。
于是,由大学士陈循、礼部尚书胡濙和都御史王文牵头,九十一位文武大臣联名上疏,请求景泰易立太子。其中写道:
父有天下必传于子,此三代所以享国长久也。惟陛下膺天明命,中举邦家,统绪之传,宜归圣子。今黄闳所奏宜允所言。
这九十一人之中,几乎囊括了在北京的所有重臣,于谦当然也在其中。王直虽说在压力之下签了名,却拍着桌子高呼:“这算什么事啊,我们都要惭愧死了!”当然对于这样的重臣,景泰是不会惩罚的。但任由这样的情绪蔓延,对巩固统治肯定不利。
为了表彰一些重臣在易储中的表现,景泰宣布,给王直、胡濙、于谦和陈循兼支二俸。王直和于谦立即上疏请辞,不希望给好事者继续制造口实,但景泰不予批准。
过了两天,于谦又单独疏,请辞双俸,其中说道:
臣阖门良贵贱,仅逾数口,原俸资给有余饶。即今边境、京师粮用浩大,人民之转输未息,军士养瞻未优,国赋经营晶不足给。而臣以一介之微,念叨冒千人之食,扪心知惧,揣分奚堪?乞止支一俸,以省浮费,以惬舆情。
于谦的态度极为恳切,景泰的回绝也相当坚定。
作为景泰朝朝最有影响力的大臣之一,于谦没有明确反对易储,令后世一些文人相当不满。但于谦只是兵部尚书,景泰易储之时,要反对也应该是内阁学士和礼部尚书先反对才合适,不能什么事都赖于谦吧?在《于谦论》中,侯方域写道:
谦虽位为大司马,而其权过于相,盖景皇帝帷幄腹心之臣也。黄闳之议一萌,使谦造膝密陈其不可,则景帝必徘徊而不最快出,而况其率群臣面折廷诤在乎?然谦亦唯唯署名,故非社稷臣也。
侯方域指责于谦没有据理力争,更没有率领群臣在朝堂上直谏,不算社稷之臣。但于谦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为什么一定要保一个昏君的儿子做太子?
而且在景泰三年,谁会想到朱祁钰后来会有那样的结局?侯方域只是有了“上帝视角”,才下了这样的结论。他咋不批判陈循和王直?
后世一些学者总喜欢说于谦情商低,头脑僵化,缺少政治家的智慧,因此进不了内阁。但于谦不坚决反对景泰易储,不恰恰表现了他并不如王直一般迂腐,更为了大明江山的长久,懂得变通吗?
值得注意的是,按照大明传统,作为皇帝,景泰拿到臣签名之后,还得上报孙太后,征求她的同意。当然,此时的孙太后,权力已经近乎当代的英国女王,怎么可能不同意?
五月初二,景泰正式下诏,废朱见深为沂王,立自己的长子朱见济为皇太子。诏书写道:
天佑下世作之君,实遗安于四海;父有天下传之子,斯固本于万年。
这是吏部尚书何文渊的手笔。
不过,事情还不算完。景泰又做了另一件事,继续败自己的人品。
他废掉了结发妻子汪氏的皇后身份,立朱见济生母杭氏为皇后。这是向孙太后致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