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急令手下大喊:“赶快打开城门,放我们进去!”但得到的回答,却差点令孙镗当场吐出一口老血。
一位军官站了出来,一本正经的回答说:“孙将军,战事一旦开启,有进无退!只有打跑了鞑子,门才能打开!”
孙镗火了,这么见死不救,你们还是不是人啊?眼看都活不成了,还讲什么大道理。猛然间,他恢复了记忆,想起了于谦当年杀气腾腾的命令:
战事一开,就须死战。临阵将不顾军者,斩其将。军不顾将后退者,后队斩前队!
天哪,怪不得不放你进去。人家留着脑袋还想吃饭,不想就这么被于谦砍了。
好在自己的手下还都算忠心,还没有人打算斩他。而城上的军官也相当善良,不想把他的行为记录在案,汇报给于尚书!
要是一打开城门,两边领头的都得处斩,这玩笑当然开不起。
而现在,人家非但没害你,还给你指明了努力方向,真是恩人啊。
这位有水平的军官,其实是一位文官。由于赶上了这种百年难遇的大场面,他也就有了载入史册的机会。
他叫程信,时任吏科给事中。
横竖都是一死,孙镗还有选择吗?NO!他唯有重新挥起马刀,再度鼓起勇气,率领还活着的手下再次玩命冲锋,与瓦剌大军战在一起。
你还别说,经过这么一折腾,彻底断绝了后路,明军的战斗力反而提高了。既然抱着必死的信念,多杀一个是一个,多杀一个就是赚到了。即便瓦剌骑兵再骁勇,两边居然打得难解难分,有来有往,相当胶着。可见,人的潜力是无穷的,精神作用是有效的。
突然之间,城头之上传来了阵阵巨响,随后,瓦剌阵中就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来应和。原来,程信不光只会动嘴,还会动手。他布置好了数门火炮,对着远处的瓦剌军后队一通轰炸。更多手持火铳的士兵,也时不时向骑在马背上的敌人放冷枪。
而明军守在城墙根儿下,肯定不会为火炮所伤,被流弹击中的概率也不大。更重要的是,他们获得了局部的人数优势,可以长赶时间的以多打少,士气能不高,干劲能不足吗?胜利的天平,也就开始慢慢倾斜了。
显然,程信不是普通的文官,他是带着任务来的。站在他身边的,还有都督王通和都御史杨善。
当年的永乐,为什么要组织三大营?他很清楚,蒙古骑兵的单兵作战能力,肯定是天底下最强的,明军骑兵确实挡不住。因此,永乐总结前人经验,天才的创造了三大营协同战术,并在忽兰忽失温战役中,把也先的爷爷马哈木当场打麻木了。
西直门下的背城之战,则采取了以炮护骑,以城护炮,炮骑结合的组合战术,能够最大程度的扬长避短,发挥明军的人数和火力优势。大量阅读兵书的于谦,将这一战法成功的运用到了实战之中。
于谦并没有出现在西直门箭楼,但作为全军的最高统帅,只有他才能力排众议,让二十二万大军开出城外;也只有他才能独辟蹊径,创造出了背城而战、炮骑结合的作战之法,并且收到了非常理想的效果。
而文官出身的程信,也表现出了很强的执行力,有力支援了城下明军。
不过,瓦剌的战斗力也实在惊人,即便被城上城下两头制约,他们的阵型也没有被冲乱,依然有反败为胜的机会。孙镗即便再勇猛,也是五十八岁的老人,体力很快就跟不上了,而与源源不断的瓦剌主力相比,明军人数本来就有不少劣势,此时更是相当被动,苦苦支撑。
突然,伴随着一阵喊杀声,高礼、毛福寿率领的的援军到了,双方又是一场混战。不过,孙镗还没来得及高兴,高礼很快就遭遇厄运,让一支流箭射死了。胜利的天平再次倒向了侵略者一方。而城头上的炮火,此时已渐渐稀疏,估计是没炮弹了。
看对手的攻势一浪高过一浪,孙镗心里苦啊,难道,明年的今天,就是我老人家的周年?
如果你你看的是电视直播,这时候肯定想换台——很快就打花了嘛。
不过,都说老天是最好的导演,它一定会在最恰当的时机推出反转戏码。只听一声炮响,瓦剌阵后又是烟尘滚滚,大队明军杀了过来。冲在最前面的不是别人,正是在德胜门外以大斧砍出名气的石彪。
于谦一直密切注意着西直门的动态,并判断出也先的主力已经转到了那里。因此,他安排石亨叔侄再去增援。
对这俩叔侄来讲,德胜门外的战斗只能算个开胃小菜——也先没有来嘛。这一次,他们终于和瓦剌主力杠上,可以吃大餐了。那还有什么好客气的?谁说汉人的骑兵不如蒙古,今天就让你们长长记性!
瓦剌骑兵已经连续鏖战了几个时辰,又饿又渴。别说城下没有卖快餐的,就算真的有,他们也没机会吃到嘴里。而跟随石家叔侄的明军,却是一个个精力充沛,充满杀气。这真是趁你病要你命,太不讲究公平竞争了。
石彪的大斧依然生猛,砍瓜切菜般的的将一个个敌兵斩于马下。石亨及他身边的明军,也展现出了可怕的战斗力,让对手的惨叫一直未曾停歇,令自己的马刀一直没有空砍。刚才还在城下狼狈应付的孙镗,也陡然来了精神,率领手下弟兄奋力冲杀,让也先一伙儿腹背受敌,疲于招架,非常被动。
在阳和,在鹞儿岭,在土木堡,瓦剌击溃明军之容易,简直就像在自家蒙古包喝奶茶。可仅仅过去了不到六十天,瓦剌还是原来那些精兵,明军不过只是二线部队,结果却完全不同了。
也先不相信,大明骑兵还敢和瓦剌硬杠;他更不相信,自己还能成为吃亏的一方。眼看地面上的尸体越来越多,翻盘的可能性越来越小,再这样下去,自己都有变成朱祁镇的危险了。随着他着的一声令下,瓦剌主动退却,向着西南方向逃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之下的北京城楼,更显得格外庄严肃穆。明军阵中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声。今天的胜利,对他们来说太重要,太不容易了。
石亨叔侄非常开心。之前的所有憋屈、愤懑和不甘,如今一扫而空。从这一天开始,爷俩就是无数北京民众眼中的英雄,众多军人心目中的传奇。尽管未来还有很多变数,他们已经有了足够的信心。
对孙镗来说,这一天的大起大落,大喜大悲,胜过了之前的五十八年。之前,他只能算个武夫,从这一天开始,他可以称自己为英雄。十二年之后,于谦已经不在人间,他依然可以凭借非凡的勇气,让自己的名字写进历史。
这是也先正式攻打北京的第一天,却输掉了近两万士兵,以及一个亲弟弟,可谓代价惨重。不过,他不会轻易认输,以为时间还早,却根本不晓得,有些时候,起点就是终点,开始就是结束。
这一天,于谦并没有出现在战场最前沿。可他的辛苦,并不亚于在前面厮杀的将士。他的调度,更是赢得胜利的关键。不能不说,有些人就是军事天才,就是为大场面而生的。
事实上,于谦已经连续几天没有合眼,没有解带,他的神经高度紧张,他的精力体力已经严重透支。而他原本并不怎么健康的身体状况,自然也就更加麻烦了。但为了京城安危,为了百姓平安,于谦还能顾得上别的吗?
就在当晚,他和石亨等主要助手反复商量,制订出了更加大胆的计划。
而他的对手,势必要交更多的学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