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谦未能向妻子的遗体告别。此后他的余生,一直活在内疚和悔恨之中。中年丧妻,对任何男人都是沉重打击,何况是他这样一直忙于国事、一直感觉亏欠的直男?
于谦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和职责,对得起朝廷的信任和俸碌,对得起父母的期望和嘱托,对得起孩子的景仰与尊重,如果世界上只有一个于谦对不起的人,那一定是他的妻子了。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他采用了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
在董氏生前,于谦没有纳妾;在她死后,他也没有续弦,当然更不会有新欢。可以想像,生活在那样一个年代,当着那样级别的高官,他的另类行为,肯定会得到很多嘲笑和讽刺,但于谦根本不在乎。
这一年,于谦的女儿璚英已经十八岁。在今天,这岁数当然是小萝莉,但在明朝,十八岁的女性大部分已嫁为人妇,甚至生下孩子。璚英应该也不会免俗。
橘瑛的丈夫叫朱骥,顺天府大兴人,世袭锦衣卫千户。他俩什么时候结婚的,史书上居然没有明确记载。在王世贞的《弇州山人四部稿·锦衣记》中,还记载着这么一个故事:
朱骥虽说是北京人,但家境非常一般,做的只是锦衣卫百户,因此居然娶不到媳妇,这确实有些夸张了。有一次,于谦回京述职时,正好遇见了他。于谦见朱骥相貌帅气,举止有礼,就问他:“我有个女儿待字闺中,让她为你洒扫庭除,可乎?”朱骥和今天的宅男一样有自知之明,立马大惊失色,连连摆手,说自己根本配不上。
夫人董氏听说后,却对丈夫非常不满:“你这个糟老头子,我们家的掌上明珠,不嫁给正经的官人,怎么能嫁给一个穷军人?”于谦笑笑说:“你们女人不明白啊”。两个年轻人终究走在了一起,婚姻还相当幸福。后来,朱骥做到了正四品的锦衣卫指挥佥事。
显然,这个段子不但是道听途说,严重损害了董氏的形象,更是充满着男权主义的偏见,攻击的是所有女性的价值观,顺带连于谦也黑了。如果董氏是这么“现实”的女性,当初她根本就不会答应和于谦的婚事。王世贞应该庆幸自己生在十六世纪而不是二十一世纪,否则一定会被喷得退出文坛。
年去年来白发新,匆匆马上又逢春。
关河底事空留客?岁月无情不贷人。
一寸丹心图报国,两行清泪为思亲。
孤怀激烈难消遣,漫把金盘簇五辛。
转眼到了正统十二年(1447)六月,一封来自杭州的信函,又让于谦又无比难过。
父亲于仁带着对长子的思念和牵挂,已经在五月初十离开了世界,终年八十岁。
要说当时的人真是可怜,一封家书都得辗转大半个月。妻子刚刚故去,父亲又不在了,于谦实在无心公职,上书申请辞官,回杭州丁忧守制三年。
可惜,这样的愿望居然没法实现。别的官员不想丁忧肯定被弹劾,于谦想守制,内阁却不批准,只给了他回乡奔丧的短暂时间。山西与河南,离了他真的就不行了吗?两地的百姓,真的患上了“于谦依赖症”了吗?
在途中,于谦无比惆怅,写下了《奔丧途中感怀》,记录下了自己的无奈与感伤。
客愁无数满归舟,况复蝉声报早秋。
天际凉风吹乍急,人间好景去难留。
百年亲老归黄壤,半夜魂飞梦白头。
极目春兰何处取?万行清泪不胜流。
于仁的葬礼办得简朴而不失体面,遗体安葬在了三台山于氏祖茔。英宗亲自派官员来杭州谕祭,吏部尚书王直为老人创作墓表,由靖远伯王骥书写,都察院左都御史陈镒篆刻。此三人都是英宗朝重臣,孩子有出息,做父亲的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办完丧事,于谦很快就得回到北京复命。不久之后,朝廷的一项决策,却让他哭笑不得——山西、河南巡抚被撤销了。十一月二日,朝廷正式任命于谦为兵部右侍郎,他终于可以专心做京官了,即便这只是他十七年前就担任过的职务。
从三十三岁的意气勃发,到五十而知天命,于谦把最好的年华,最宝贵的时光,最有冲劲的岁月,都奉献给了这山西与河南两片土地,以及当地生活的近千万黎民百姓。他曾经急切的希望能调入京城,可真的要离开时,反而很有些舍不得。
隋唐时期,名将担任兵部尚书的事例屡见不鲜。但从北宋开始,为了防止武官做大,兵部尚书只能从文官中选拔,明承宋制。按大明律令,“尚书掌天下武卫官军选授、简练之政令,侍郎佐之。”也就是说,明朝的兵部只负责后勤保障、武官选授事宜,尚书和侍郎都由文官担任。作战指挥权则由五军都督府掌握。
但在正统年间,情况却有了变化。正统六年(1441)正月,为了征讨麓川(今属云南省德宏自治州)思仁发,朝廷让兵部尚书王骥总督军务,开创了文官领军的先河。
王骥长期在外统兵,英宗不得不任命徐晞为兵部尚书,主持日常事务。这么一来,兵部就成了“一部两尚书”。正统十年(1445),徐晞死于任上。当年九月,兵部右侍郎邝埜被晋升为尚书。
于谦虽说业余时间喜欢研读兵书战策,但他毕竟是书生,从来没上过战场。因此到了兵部之后,他知道自己要学习的事情还非常多,反正又没有妻子,干脆经常就住在官署里,处事部务之余,他将更多的时间,用在研读《孙子兵法》《武经七书》《百战奇略》等兵书上,希望自己能像刘伯温和王骥一样,能够指挥千军万马,为国家建功立业。
这么辛劳的于谦,依然没有感动上天。转过年,正统十三年(1448)的六月,他又收到了一份噩耗,再一次承受了无比沉重的精神打击。刚过五十的他,看起来甚至像六十一样衰老。
五月二十八日,母亲刘氏在杭州去世了。三年间,于谦每年都要失去一位至亲,悲痛之情无以言表。命运为何如此不厚道,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一个好人,一位好官?
于谦立即请假回乡葬母,并要求丁忧。和上次一样,朝廷坚决不予批准,觉得兵部的事情离不开他。于谦没有办法。只能强忍悲痛,于六月二十三返回京城。
难道是冥冥之中有天数?后来发生的一切证明,他没有回乡守制,不光拯救了一座城市,更是改变了大明历史的进程。
这是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