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通惠河口,于谦下了船,换马车前往京城。站在高大巍峨的正阳门下,于谦为这座大都市的恢宏深深震撼,为能工巧匠的不俗创意深深折服。“万户千门气郁葱,汉家城阙画图中。九关上彻星辰界,三市横陈锦绣丛。”相比之下,精致的杭州真是太小了。如果说北京像一位豪情男儿,杭州只能算个小家碧玉。
各省举子来到北京,通常是住在相应的会馆之中,于谦很可能也是住在浙江会馆。来参加考试的,当然不限于去年刚刚中举的“应届生”,还有不少早前通过乡试,但在会试中失利的“往届生”。有些人甚至考了七八次,从英俊少年一路变成邋遢大叔,甚至白胡子老大爷。不工作,不理财,不顾家,甚至不结婚,就是为了求取一个功名。这代价是不是也有些太大了?
都说浙江是文曲星扎堆下凡的地方,浙江才子的水准傲视全国,会馆也给他们提供了相互交流切磋,分享考场经验,甚至一起猜题押宝的机会。在北京事业有成的浙江人,往往也喜欢过来认门,希望能结交一些“潜力股”,为自己将来的长远发展搭建人脉。
不过,于谦似乎信奉“你若盛开,清风自来”,不愿意把大把时间用在应酬之上。这样的选择到底是对是错,其实没有标准答案,看个人情况了。
永乐十九年(1421),注定是中国历史上值得大书特书的一年。
五十三年前的正月初四,贫苦农民的儿子朱元璋,在南京应天府奉天殿隆重登基,宣布了大明王朝的建立。
五十三年后的大年初一,朱元璋的好儿子朱棣,在北京顺天府奉天殿举行大朝仪,从而标志着北京正式升级为京师,原京师则成了留都南京。
这个决策,影响了大明之后两百余年的发展走向,影响了几千万大明子民的日常生活,当然,也影响和改变了于谦的一生。
会试从二月初九开始,同样考九天。为了争夺两三百个殿试席位,从全国各地集中到北京的两三千余名举子,都全力以赴,不容半点懈怠。会试有两个主考官,被称为“总裁”;还有十八个同考官,负责批改卷子。当然,为了防止作弊,所有考生的作品,都要全部糊名并誊抄。
这一年的主考官,是大名鼎鼎的的杨士奇,“三杨”中的“西杨”,以及侍读周述。于谦并没有刻意去接近杨士奇,反而令对方印象深刻。
为了节约开支,京师贡院号舍与其他地方一样,也是木板搭成的小棚子。
为了杜绝作弊夹带,举子们不能穿得太多,很多人感冒发烧也就不奇怪了。
为了防止考生乱窜,号舍的都被锁上,让他们形同坐牢。
为了便于举子取暖,房间里都有火盆。但由于通风条件不好,一不小心就能引发火灾。
这些未来大明政坛的精英们,真的是用生命在考试!到了十七号收卷时,相信所有人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幸福感,都像是从鬼门关走过一遍,又重活了一回。
到了月底,会试榜单就会在贡院张贴,取得殿试资格的考生,肯定都是有功名了,当然值得开心一回。更值得吹爆朋友圈的是,全体进士的名字,都会刻在石碑上,永久立于国子监,被称为“进士题名碑”。而取得第一名的,有个专属称呼——会元。
落选的举子,则只能悻悻的收拾东西。个别人就此放弃,大部分人还是会选择从头再来。毕竟进士文凭的好处太多,进士身份的红利太大了。
殿试通常在三月初举行,主考官的级别很高——就是当朝皇上。殿试基本上不淘汰人,而是经过策论和面试,决定科举的最终名次。一甲只有三人,就是我们非常熟悉的状元、榜眼和探花,他们被赐进士及第。如果一个考生能连续取得解元、会元和状元,就会被称为“连中三元”。
于谦乡试考了三回,那会试成绩如何呢?也许是潜心苦读有了效果,也许是这次运气不错,他顺利中式,获得了与永乐大帝见面的机会。
我们都知道“金榜题名”这个成语。所谓金榜,最初就是特指殿试最终公布的榜单,是用黄纸写就的。古人有“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的说法,总结的是人生的四大喜事,其中以金榜题名分量最重。
于谦的会试成绩很好,殿试的整体表现也相当不错——他不是怯场之人。但最终的名次,却是于谦没有想到的,更让他的前程蒙上了阴影。
最终,于谦只获得了三甲第九十二名,无法进入翰林院、成为庶吉士了。从永乐年间开始,这个职位被视为“储相”,也就是未来内阁大学士的候选人。明朝官场有个不成文的明规则:“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如此一来,于谦未来入阁的机会,可以说就微乎其微了。
相比嘉靖二十六年(1547)京试的星光熠熠,永乐十九年的整体水准要逊色不少。位列三甲的曾鹤龄、刘矩和裴纶,恐怕只有明史专家才能记得吧。但因为有了于谦,这届会试的重要性就不容低估了。另外一位成为重臣的考生,是来自北直隶的王文。
于谦之所以在殿试中成绩严重下滑,据说是因他在回答皇上问题时“以策语伤时”。用今天的话说,就是说话太直,不懂得察言观色,把永乐皇帝惹不高兴了。
当然,性格耿直并非什么缺点,只是做某些工作不太适合而已。其实,无论是生活在于谦之前的刘基,还是于谦的迷弟王阳明,性格之中或多或少都有耿直的因子,总不能说他们情商都不高吧?
那么,于谦得到了什么职务呢?
三、二皇离世,明朝开启新的一页
好事多磨。永乐十九年(1421)三月,于谦虽说通过了殿试,获得“同进士出身”,但并没有马上得到官职,他还是领不到薪水。
这一年,没有选入翰林院的一百余名进士和同进士出身,都被朝廷安排“还乡进学,以待用”。
顺便说一下,这一年的四月初八,永乐刚刚入住不足百天的奉天、谨身和华盖三大殿,突然戏剧般的在遭到雷击后失火,烧成了一片残垣断壁。由此,一些大臣还归咎于永乐悍然迁都引发的“天怒人怨”,从而掀起了一股要求还都南京的呼吁。永乐将反对的声音压制下去之后,为了缓和矛盾,决定暂时不修葺三大殿,早朝改在奉天门外露天进行,称为“御门听政”。
于谦回家这一待就是两年,朝廷也太不把进士当精英了。到了永乐二十一年(1423),这位中了进士的待业青年,总算有了生平第一份工作,可以领到生平第一份薪水,总算可以对父母妻子有所交待了。
不过,于谦的工作地点既不是京城,也不是家乡,而是“赍金帛出使湖广”。
今天的湖北和湖南两省,在明朝都属于湖广布政司,省城在武昌府。“湖广熟,天下足。”这个省份的粮食和其他作物产出,对整个帝国当然有很重要的意义。于谦不光要考察当地官军的功过,还要远赴四川和贵州,安抚瑶、僮等族百姓。
说白了,这就是个跑腿的小杂役。朝廷给于谦安排了这样的差事,一定程度上也是“人尽其材”。于谦性格单纯,同情百姓疾苦,眼里不揉沙子,别人不敢管的事他敢管,别人不想惹的麻烦他能惹,别人不想得罪的官他敢得罪,别人不想搭理的草民他会搭理。
特别是对官军中普遍存在的滥杀冒功行为,于谦毫不客气的进行了揭发反映,似乎根本不怕打击报复。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但他也应该为父母妻子着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