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于仁早就为了老大不小的老大定好了亲事,本来想等他先考取进士,再来个双喜临门;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嘛。
不过,看到于谦两次落榜,一天天不开心的样子,老俩口一商量,还是让媳妇先进门,抚慰孩子受伤的心灵吧。董于两家交情不错,这事就很快定下了。
婚礼置办得简单但不失礼数,董家小姐是一位受传统文化影响很深的女性,她并没有因于家财力有限而抱怨,更没有因于谦两试不中而轻视。自从踏入于家大门,她就承担起了一名儿媳的职责,一门心思都用在了照顾一家老小上。
都说一个家庭多了位正值青春妙龄的女孩,就等于是一下拥有了太多生机与活力。董氏的到来,让于家上下都非常满意和称心。受益最大的,当然是于谦自己。古代男人娶妻,很有点“拆盲盒”的感觉,很多时候真是听天由命。但这一次,这位小少爷的运气显然很不错。董小姐相貌周正,身形匀称,举止优雅,知书达礼,方方面面都让于谦挑不出毛病,甚至可以没事偷着乐。
联想如今城市普通青年娶媳妇的艰难,追女生挖空心思讨好的折腾,为了房子彩礼拼命攒钱的心酸,我们不由得感慨,那个年代的包办婚姻,还真的有其人性之处!再说了,有身份地位之家的小姐都相当自律,不可能丑到哪里去,大都符合男性审美,性格品行往还往更加出色。
不然,凭于谦这样不(太)懂浪漫的直男,在领证之前,不知道得吃多少亏,碰多少壁,交多少学费,走多少弯路。和那个年代的多数男人一样,他讲不出腻到骨头里的情话,做不出的浪漫得让她彻底沦陷的事情,更不可能陪着她休闲购物,游山玩水。但她并不会因此闹情绪、发脾气,玩失踪。
都说只有结了婚,男孩才能变成男人。成家之后,于谦既体味到了人世间最大的幸福,又摆脱了不少琐碎家事(都交给妻子了),能有更多时间去研读经典,能以更好的精神状态去备战科举,光大门楣,当然,也是为妻子争光。
永乐十八年(1420)八月初九一早,于谦再次来到了他熟得不能再熟、闭着眼睛都能走到的浙江贡院,准备再度冲击乡试。
都说事不过三,他这次能够成功吗?
二、北京会试,初露锋芒却留遗憾
纵然于谦天赋与努力都在线,在同龄人中显然是佼佼者,他两次会试都失利了,竞争的残酷可想而知。但对自己要求甚高的于谦,岂能被暂时的困难所压倒?岂能不愈挫愈奋?
永乐十八年(1420)九月初,金秋的阳光将杭州城装点的分外美丽,十里天街车水马龙,西湖岸边游客如织,一阵轻风拂过,让人倍感舒服。而在杭州贡院前,众多考生穿戴整齐,表情严肃,急切的等待放榜,其中当然有我们的男一号。
我们不难想像于谦焦虑的心情。他已经失落过了两次,已经耽误了六年,已经让父母妻子牺牲了太多。也许,他不应该再这样下去;也许,他应该重新审视自己的前程;也许,他真的应该找份差事赚钱了。
他是个男人,要扛起家庭的责任。即便他还年轻,但真的不想再考第四次了。
“少爷,中了!”眼尖的书僮提醒他。
于谦也很快露出了笑容,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成绩好所以好找,所有考生中高居第六。即便于谦平日再低调,此时也可以微微开心一回,小小放纵一下了。可惜妻子并不在身边,不然,真的可以猛的抱起她,原地转上两圈,等着她用小拳头锤你胸口,让你的心瞬间融化。
按照习俗,所有中举者都会披红挂彩,骑上骏马,在贡院官员引领下,穿过杭州闹市区,接受万千百姓的欢呼喝彩,真可谓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随着于谦拿到举人资格,原本相对冷清的于家宅院很快热闹起来。提着礼物登门拜访的远亲近邻,自然是络绎不绝。只要想想范进中举前后其岳父态度的转变有多夸张,我们就会明白于家的宾客盈门有多合理。
千万别拿举人不当精英。要知道浙江作为文化大省,每三年有数千秀才参加乡试,最终能够录取的,也大约只有三到五十人。这竞争有多残酷,就不用我多强调了吧。学养、见识、运气,甚至身体素质,哪一样有欠缺都不行。
考上了举人,就拥有了终身铁饭碗,一辈子吃皇粮,免徭役。只要你颜值没有严重缺陷,有的是出人头地的机会。但和进士相比,差距还是一目了然。
因此,所有举子都丝毫不敢怠慢。要在来年的会试中脱颖而出,就得付出更多的努力,更大的牺牲,当然,还得有更好的运气。
于谦生性不喜应酬。为了躲避费时耗力的人情来往,在会试中取得好成绩,他和父母商量之后,干脆找个地方隐居起来,安心读书。乡试都这么难,都失败了两次,会试的难度更是乡试的数倍,根本不容许自己有一点侥幸心理。而且,考试地点可不是自己更熟悉的南京,而是遥远而陌生的北京——永乐皇帝还在那里。
这样看来,于谦的乡试两次落第,让自己对残酷的科举竞争有了更清醒的认识,称得让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以于谦的“情商”和个人意愿,他显然并不适合勾心斗角的官场,而更适合成为一个诗人和学者。在今天,于谦显然可以去社科院或者一流大学做个教授。
但在儒家思想主导的古代社会,一个学子想要出人头地,必须要通过科举来做官,只能通过仕途来证明自己。官做得越大,自身理想和报负才能实现得越多。他的前辈柳白居易、苏东坡和刘伯温等人经受的挑战,经历的苦闷,他一样也不曾少。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我们都知道状元及第非常威风,当上进士已经很了不起了,但其中付出的艰辛,经历的挫折,遭受的打击,应该都说是家常便饭。
这年十一月初四,永乐在北京颁下诏书,正式宣布从第二年元旦开始,正式以北京为京师。这么一来,明朝就将成为中国第一个将京城建在传统边塞城市的大一统王朝。
而对于谦来说,他也就跻身大明开国以来,首批在新京师参加会试的举子之列。之前北京已经承办过两次会试了,但都是以“行在”名义完成的。
这年初冬,于谦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北京城下。二十九年之后的冬天,他用自己的血性与智慧,成为了这座帝都的拯救者。
会试的时间是次年二月。此时的江南已相当温暖,鲜花盛开,禾苗吐穗,但北京依然还是冰封大地,万木萧瑟。对南方举子来讲,天气无疑是个重大的挑战。他们不得不提前数月上京,一为适应环境,熟悉考场;二为拜会同乡,拓展人脉。于谦当然也不能例外。
于谦的家离大运河起点拱宸桥码头不远,他可以在这里乘船,一口气坐到通州。反正沿路的食宿,都有各地官府接济,都不用自己掏钱。白天,他可以站在船头看风景,和同行的老乡把酒聊天;晚上,他可以住在沿途的客栈,点几根火烛,泡一杯香茗,趁夜深清静品读经典,日子过得挺惬意。
于谦时代的京杭大运河,是元世祖忽必烈在位期间重新修建的。它使运河远离了中国传统的政治中心长安和洛阳,而让北京和江南之间的物流更加快捷,沟通更加方便。运河的两头,连接的是大元的京师大都路,以及中国(及全世界)最大的城市杭州路。
不过在元朝,运河由于经常淤塞,作用还是赶不上海运。朱元璋定都南京之后,漕运自然就大幅缩减。
当永乐决定将京师由南京迁到北京时,他下令对运河进行了大规模的整修,以保证粮食和其他物资能更加顺畅的运送到新首都。作为沟通南北的黄金水道,除非一年中最冷的几天,大运河是不是会结冰的——不然漕运就得瘫痪,帝都就有粮食危机了。
之前,于谦还没有去过北京,但他对这座城市相当向往。于谦平生最崇拜的读书人,南宋丞相文天祥,正是在北京(当时还叫大都)从容赴死,让后人永久铭记,永远尊重。此时的于谦当然不会想到,自己离开尘世的地点与方式,与文天祥还会有那样的相似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