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烬握着茶碗,瓷壁的暖意透过指尖传上来,沿着手指、手掌、手腕,一路往上,走到手肘的时候已经感觉不到了,但确实是在走的,像一条看不见的暖流。
“师尊。”他忽然开口。
沈砚舟抬起头。
凌烬张了张嘴,想说“你下次不要迟到了”,想说“你说三天,今天是第四天”,想说“我等你等了一天”。但他看着沈砚舟脸上那些风尘和疲惫,看着那双眼睛底下的青黑,看着他干裂的嘴唇和消瘦的脸颊,那些话就全咽回去了。
“没什么。”他说,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但他没有批。他的笔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滴了一滴在纸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在“准”字旁边,不大不小地占着一个位置,像是句号,又像是省略号。他盯着那个黑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笔放下,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了。
沈砚舟看着他把纸揉成团,扔进纸篓里,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看折子。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棂呜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嚎叫。凌烬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忽然觉得很安心。不是因为没有风,是因为有沈砚舟在。有他在,风再大也不怕,雷再响也不怕,天塌下来也不怕。
他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想法的——也许八岁就有了,只是他一直不承认。不承认自己需要一个人,不承认自己离不开一个人,不承认自己是那个拽着衣角不让走的小孩。他一直以为自己在演戏,演一个黏人的、依赖师尊的小徒弟,演到最好的时候,连自己都信了。
可他现在分不清了。分不清那些依赖是真的还是演的,分不清那些想念是真的还是演的,分不清每次沈砚舟离开时心里那个空荡荡的洞是真的还是演的。
也许是演的。演了这么多年,演成了真的。
凌烬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字。写的是沈砚舟教他的第一首诗,和上次一样。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字写得很稳,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每一笔都带着沈砚舟教他时的影子——起笔要重,行笔要稳,收笔要干净。他写了四句,停下来,看了看。比他上次写的好太多了,字里行间有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可能就是“稳”了。心稳了,手就稳了。
他放下笔,把纸推到桌子对面。
沈砚舟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纸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头看凌烬。烛火在他眼睛里跳动,把那双一贯冷清的眼眸镀上了一层暖色。
“有进步。”沈砚舟说。
三个字。不是“很好”,不是“不错”,是“有进步”。比“嗯”多两个字,但对沈砚舟来说,这两个字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凌烬知道,沈砚舟从不夸人,“有进步”就是他在说“你做得很好”。
凌烬点了点头,把纸收回来,叠好,放进抽屉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抽屉里已经有不少东西了——几封信,一把旧钥匙,一块白帕子,一朵干枯的槐花。现在又多了一张纸,上面写着一首诗。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这些东西。也许是想在自己忘了的时候提醒自己——有人对他好过,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替他做过很多事,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给他买过一块不好吃的糕点。
御书房里的蜡烛换了一轮,又一轮。凌批完最后一份折子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手腕很酸,写字写太多了。他活动了一下手指,骨节咔咔响了几声。
“该睡了。”沈砚舟说。
“嗯。”
凌烬站起来,把那件玄色的外袍从椅背上拿下来,递给沈砚舟。“你的。”
沈砚舟接过去,没有穿,搭在手臂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御书房。长廊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靴子踩在金砖上,声音沉沉的;布鞋踩在金砖上,声音轻轻的。一重一轻,重叠在一起,像是两条不同的旋律合成了同一首曲子。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沈砚舟停下来。凌烬也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沈砚舟的影子很长,凌烬的影子很短,两个影子连在一起,像是一个人的。
“回去好好睡。”沈砚舟说。
“师尊也是。”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玄色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长廊尽头,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凌烬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长廊。月光照在廊道上,把每一块砖的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廊道上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然后他转身,往寝宫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朝着沈砚舟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和影子,和远处隐隐约约的更鼓声,一下一下的,闷闷的,像是在告诉所有人——夜深了,该睡了。
凌烬转回头,继续走。
月光跟着他,一路走到寝宫门口。